“有道是众口铄金,我们笔修虽比不得那剑丹符阵,也是自有一番造化……”
瘦竹竿老道言之凿凿,似乎笔修是万人向往的天地大道。
破庙风声呼啸,座下一小童吸了吸鼻子,暗骂这老糟货事儿多,正经客栈不去住,天天风餐露宿,说是苦修。
真别说,这破烂老道也有一对小道童侍候。虽是练气三层,对比凡人武夫可是超脱的存在——其余小道童就这样被抢来的。
苏叶不同,他是捡来的,根据老道的原话,疑似他母亲的妇人就挂在树梢上,天晓得为什么自寻短见。
老道怀疑苏叶是叛军进攻皇城,贼配军掳掠妇女的种,天生的下贱胚子。所以最开始是不待见苏叶的,嫌弃他来路不正没有“仙缘”。
后来身边小童换了不知几茬,老道就渐渐习惯了苏叶的存在。某次路过江南地界,食用鱼蟹害了胃,辅以紫苏叶解毒时,贸然给他起“苏叶”的大名。
说白了,这是把苏叶当杂草。
苏叶目光撇过同样瑟瑟发抖的女童,暗自警惕。
他有前世记忆,自然知晓人性本恶,依女童的境遇,若是没点本事,下月就要驾鹤归天。
最简单的捷径是出卖他换取生路。
“童儿们,老爷有大仙缘,”邋遢老道面露喜色,手舞足蹈,“那笔仙娘娘与我有旧哩……老爷前世乃文昌星君下凡,梦中赠我地舆图,龙脉啊,那可是能成真龙的龙脉!”
你成蒸笼都够呛。
苏叶暗自撇嘴,这话不知讲了几回,屁的笔仙纸仙,扫帚星都轮不到这老货,面上却是欢喜雀跃,使劲鼓掌,
“老爷大喜,昨夜便见文昌星动,暗道哪路神仙即将归位,原是我家大老爷哩,大喜,大喜!”
“好童儿,如今地脉无主,那伪龙遍地,老道我痛心疾首啊,”老道握拳的双手捶打胸膛,然后面上喜难自禁,
“不瞒说,老道祖上可是仙朝宗室,九爪金龙之后……”
九爪?鉴定为鸡爪吃多了,苏叶又追着拍马屁,“老爷眼长脸长身板更是细长,小子见过庙里的龙图,那蜿蜒绵亘……老爷定是龙相啊,天命所归。
不像小子,又圆又矮,怕是没福了。”
说罢,苏叶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五岁小孩能有什么长短,他长这样实属正常,但拍马屁不能干着拍,要有对照组。
老道尖笑两声,拍了拍苏叶的小肩膀,“安慰”道,“无碍,老爷我心善,日后有你的好~”
“老爷大喜!”
女童惊颤的忙不迭跟上,活像只应声虫。这也不怪她,毕竟未开蒙的童儿能识得几个字呢。
她不说还好,说得这般迟,要遭了。
苏叶隐晦的向老道看去,果然,周身氛围变得阴沉。
“还是叶儿合我心意,”老道沉吟片刻,提起腰间的剔骨刀,刃口有些磕掺,
“只会应声的臭虫……罢撩罢撩,留你全尸可好?”
女童惊惧至极,竟是瘫软在地,生生挨了势大力沉的一刀,她反应过来,吃力往外爬。
“死来!”
老道褶皱堆叠的眯缝眼中精芒闪烁。
苏叶只觉得面目温热,恢复视野后发现女童已然断成两截,肠子稀稀拉拉淌了一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但苏叶就是难以接受活生生的孩童在面前死亡,为什么疯老道不去死?
“哎呀,失了手,”老道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似乎留全尸是说着玩的。
苏叶只觉得悲凉,但还是挂着灿烂的笑容,老道说不能坏了运道,哭丧是最晦气的事。
“童儿,观你生而知之,前头定是尊神通大能,”老道面容和蔼,手里沾血的剔骨刀却未曾放下,
“做我真传弟子,享那天伦之乐如何?”
屁的真传,连开山门收徒都没资格的破烂货。
苏叶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得上午不接下气,“喜!大喜!咱们师徒必登那凌霄宝殿,我前天便梦见那王母娘娘唤我哩!”
若非满地残肢断骸,破庙狼藉,端是一副师慈徒孝的派头,笑得好不快活。
“徒儿,细细说来,”老道对仙缘一向是在意得紧,必定寻根究底,“老爷我上了天,封你作那文昌护法!配十七八个仙女。”
有这门仙官?而且你天天口头挂着修行要清心寡欲,被狗吃了?莫不是钓鱼执法,前面敢应,后头就吃“烧刀子”。
苏叶暗自腹诽,表面上却忙不迭的娓娓道来,
“师尊,这天有九重,自是天音难觅。可王母娘娘神通广大,他有一杆定海神珍铁,大小如意,将天音送至其上,便可传达四海八荒……”
就是夏季拔乱编,反正这家伙又没法子去验证,苏叶死猪不怕开水烫。
“此等宝物,妙哉,”老道连连拍手叫好,似是信了半分,
“王母娘娘可曾指点过仙缘?”
“……”
苏叶身上沾了女童的血,被冷风一吹,更冷了。完犊子,这老畜生来生死局。
话音未落,不等苏叶回答,老道就起了哭腔,
“老道自号墨道人,虚长五十载,竟未曾得见这般至宝,苦也苦也!”
像个没糖吃的小孩子,墨道人在苏叶心惊胆战的目光下挥舞剔骨刀。
这是他口中儒雅端方的笔修?苏叶表示怀疑。
“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丧天良啊,不求叶儿孝顺为师……”墨道人宽大的麻布衣袖遮住脸面,那崎岖的面孔隐藏在暗处,更显得悚然,
“竟连那滔天的仙缘也敢独吞,你怎么这么自私!”
“老爷……师父!徒儿没有,王母娘娘说人欲取仙缘,便要脱胎换骨,斩红尘俗缘,灭七情六欲……急不得,急不得……”
苏叶在地上磕头,磕得当当直响,生怕一个不小心分成两半,
“师…师父,娘娘还说皇城那儿留有不死神药,以及数之不尽的珍宝……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苏叶说着说着,面上带着贪婪的向往,似乎对不死神药的效果很有信心。
去呗,老东西。
皇城早被暴乱的脉兽占据,没了皇帝和镇运之物,进去十死无生,这可是你亲自告诉我的。
墨道人放下衣袖,那张充满褶皱的老脸死死堆叠在一起,像是在笑,“好徒儿,怕甚么。
咱们好好说,这脱胎换骨是怎么个搞法?”
苏叶连忙爬近,谄媚的解释,
“娘娘说凡人身上的肉骨都是臭泥巴,要剃了才能轻巧。
然后用莲藕为骨,云雾作肉。那身子轻轻一晃,便是腾云驾雾几千里。”
墨道人皮笑肉不笑,阴翳的老眼从发苏叶谄媚的脸皮刮过,张口道,
“你给为师打个样儿,把这身骨肉剃了,如何?”
“啊这……”
苏叶笑容一僵,然后寒芒直抵咽喉,刺入皮肤。
“客气什么,快啊,”墨道人将剔骨刀抵在苏叶脖颈,看似笑嘻嘻,实则随时准备给他顺头劈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