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把夜烧得发白。
男孩抱着膝盖，跌坐在快塌掉的屋梁旁，脸上全是灰，眼泪刚滚出来就被烤干。他还太小，小到不知道眼前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今天晚上，世界只剩下火。
还有一只狼。
那只狼被锁链钉在火里，黑毛卷曲，金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太大了，大到第一眼就该让人害怕，可男孩看着她，偏偏没有跑。
因为她快死了。
而且她在看他。
“别过来。”
声音没有从她嘴里出来，而是直接落进男孩脑子里。
男孩吓得一抖，还是往前爬了一步：“你会死的。”
狼没有否认。
她只是盯着他，呼吸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被硬生生扯出来。锁链上的蓝光一明一暗，压得她背脊发颤，可她还是撑着，把最后一点力气留给了眼前这个人类孩子。
很快，第一团温热落进灰里。
接着，是第二团。
男孩愣住了。
那是两只刚出生的幼崽。
一只额间藏金，一只眉心带银，软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呼吸。
狼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碰男孩的额头。
那一下很轻，却像把什么滚烫的东西塞进了他身体里。男孩猛地一颤，胸口发疼，耳边同时响起一个陌生的音节——
ラグナロク。
诸神黄昏。
他听不懂，却本能地记住了。
“听好，人类。”狼的声音越来越哑，“我的女儿们……就拜托你了。”
男孩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做不到，想说自己只是个小孩，想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狼看着他。
那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
那是把命交出去的眼神。
像她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能信了。
男孩喉咙发堵，最后只能拼命点头。
狼的眼神终于松了一点。
可下一秒，她又像想起什么，硬撑着补上一句：
“如果有一天，你能把她们推开……就推开。”
男孩怔住：“为什么？”
狼的声音低得几乎要碎在火里。
“因为跟着我这种东西的人……不会有安稳的人生。”
她停了一下，像咽下一口血。
“我想她们活。”
更长的一顿之后，她又说：
“我也想你活。”
火还在烧。
锁链却忽然收紧。
狼的身体猛地一颤，金色的眼睛也跟着暗了下去。男孩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抱住那两团温热，跌跌撞撞冲出火海。
跑到街口时，他听见烟里有人说话。
“……尸体在这里。”
“遗核呢？”
“……不在。”
男孩猛地回头。
火光和浓烟后面，站着几道看不清脸的影子。只有一瞬，他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袖口上，绣着一只黑色的什么东西。
下一秒，烟更浓了。
男孩的脚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怀里的幼崽发出细小的呜咽，像在催他继续往前跑。
他咬牙继续跑。
跑着跑着，胸口那种滚烫的疼慢慢轻了下去，脑袋却越来越沉。火海、锁链、金色的眼睛，还有那句“拜托你了”，全都像被水泡开，一点一点散掉。
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从自己心口传出来。
——忘掉。
于是男孩抱着幼崽，跑进城市最普通的灯火里。
从这一刻起，他会忘记狼的名字，忘记火里的真相，忘记那双金色的眼睛。
可他不会知道——
被留在他身体里的，从来不只是那一夜的大火。
还有终末。
名为「诸神黄昏」的东西，会在他十七岁的那一天，重新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