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岁生日这天，被自己的影子咬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咬”。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刚放学，正拐进回家常走的那条巷子。那地方我走了很多年，墙上广告褪得只剩半层颜色，路灯年久失修，天一暗下来，整条路就像一截被人忘掉的旧胶片。
平时我根本不会多想。
但那天不一样。
因为我脚边的影子，先动了。
一开始只是边缘轻轻抖了一下，像风吹皱水面。可下一秒，那团黑色就从地上慢慢鼓了起来，轮廓被硬生生撑开，像一张湿透的黑纸，正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
我当场停住。
它也停住。
然后，在我的注视下，那东西真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整张脸都像被谁用刀横着割开，只剩下一张裂开的嘴。黑雾从那道口子里往外冒，缝里密密麻麻全是牙，像一排排贴在阴影里的碎刀片。
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这玩意不该出现在我放学回家的路上。
我转身就跑。
结果刚跑出两步，腿一软，整个人被猛地往后拖了回去。
不是衣服被拽住。
是我的影子，被它一口咬住了。
那一瞬间，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疼”还能不是从皮肉开始的。
像有人直接把手伸进了骨头缝里，把你的力气一寸一寸往外扯。我膝盖一弯，书包脱手砸地，整个人差点直接摔进它那团黑里。
更诡异的是，四周的声音全没了。
车声。
风声。
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
连楼上空调外机的嗡鸣，都像被谁一把掐灭。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喘息，和它咬合时发出的“咔哒、咔哒”声。
我抬头，看见它正一点一点把我往巷子最黑的地方拖。
那地方没有灯。
不，准确说，不是没有灯。
而是光一照过去，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我手指死死抠住地面，脑子里已经开始乱成一团。
今天是我十七岁生日。
本来我最大的烦恼，只是晚上回家要不要自己下碗面，或者干脆蹭便利店打折饭团。
结果现在，我被一团从影子里爬出来的鬼东西咬住，眼看就要死在回家路上。
这发展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一点？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我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像有什么埋了很多年的东西，在我身体最深的地方，轻轻醒了一下。
很短。
很轻。
却足够让我头皮发麻。
下一秒，一个陌生的名字，直接撞进了我脑子里——
诸神黄昏。
我根本没学过这个词。
可那一瞬间我就是知道，它不是普通的字。更像一个名字。或者说，一把锁被转开的声音。
它像在我体内，轻轻地——
咔哒。
那团影子还在咬。
可我胸口的热，已经越来越明显。
我甚至有一瞬间很荒谬地觉得，只要我愿意，好像真的能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睁开眼。
可惜我没来得及研究。
因为下一秒，一团火直接砸进了巷子。
“喂！你这个笨蛋人类——！”
少女的声音清脆、明亮、非常不讲理，像有人把一只玻璃杯摔在地上，响得整条巷子都跟着一震。
“才刚满十七岁，就想把命丢在这种地方吗？！”
我猛地抬头。
巷口站着一个红发少女。
她来得太快，快得像一团直接闯进夜里的火。头发是亮的，眼睛也是亮的，连那副“我现在很不爽”的表情都亮得过分，像太阳对着人皱眉。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是谁，她已经冲了过来。
那团影子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拖着我的动作顿了一下，下一秒就想往墙角缩。
可它真的很弱。
弱得甚至配不上“怪物”两个字。
它只是个从异常里漏出来的残渣，一个用来告诉我“这个世界不正常”的开胃小菜。真要说战斗力，恐怕连我这条命都还没来得及吃热乎。
红发少女显然也这么认为。
她冲到我和那团影子之间，连停顿都没有，抬手就是一巴掌拍下去。
“追逐——点燃。”
她掌心亮起一圈炽白的纹路。
火没有乱炸，而是非常精准地沿着那团东西的边缘一口咬了上去，像有人用烧红的刀，顺着它的轮廓划了一圈。
那玩意立刻尖叫起来。
不是那种多有压迫感的嘶吼，反而更像短路时的电流杂音，刺得人耳膜发麻。
“吵死了。”
少女皱了皱眉，明显被它烦到了。
下一秒，她整个人一步踏出，动作快得像“追上”本身。一拳砸下去，那团黑影像一层薄玻璃一样当场裂开，连挣扎都没挣扎出什么像样的场面。
她反手又补了一团火。
第二下。
那东西就开始往下塌。
第三下，火直接在它那张裂开的“嘴”里炸开。
安静了。
那团影子抽搐两下，像被烧焦的脏抹布一样卷起来，最后缩成一缕黑烟，彻底没了。
外面的声音瞬间灌回来了。
车声。
人声。
风吹过电线时的轻响。
还有我自己跳得发狠的心跳。
世界恢复正常了。
至少表面上恢复了。
可我知道不是。
因为我手肘上的擦伤是真的。
因为刚才咬住我影子的东西是真的。
因为我体内那一下醒过来的“诸神黄昏”，也是真的。
红发少女拍了拍手，转头看我。
第一句话就是：
“你很弱耶？”
我：“……”
刚被影子咬完就听见这种评价，心情实在很难好得起来。
我撑着墙站起身，脑子里乱得要命，最后还是先问了最基本的那个问题：
“……你谁啊？”
她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得像太阳升起来一样：
“来保护你的。”
“我不需要。”
“你需要！”她回答得飞快，“不然你刚才已经被拖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开的书和课本，无法反驳。
她看我不说话，又哼了一声：“而且你刚才那副样子，连‘不需要’都说得没什么底气。”
“那是什么东西？”我直接跳过争执。
“残渣。”
“什么残渣？”
“神代残渣。”她语气嫌弃得不行，“从旧时代漏进现实的脏东西，弱得要死，也就只能咬你这种刚醒的人。”
我皱起眉：“刚醒？”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抬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你自己感觉不到？”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
那里还在发热。
不是疼。
更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血肉，在里面慢慢呼吸。
“你体内那个东西。”她说，“已经开始动了。”
我喉咙有点发紧：“你说的，是……诸神黄昏？”
她明显愣了一下，眼睛都亮了。
“你听见了？”
“我刚才……”我停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词。”
她看着我，表情第一次认真起来。
“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你到时间了。”
“什么时间？”
“十七岁。”她说，“你醒过来的时间。”
我越听越头疼：“你能不能说人话？”
“我现在说的就是人话。”
“那你这人话正常人根本听不懂啊！”
她像是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更臭了，最后只能很不情愿地继续解释：
“我母亲说过，你会在十七岁开始被它找上。”
我一愣：“你母亲？”
“嗯。”
“谁？”
她沉默了两秒。
像这个名字本身就很重。
然后，她终于开口：
“芬里尔。”
我当场僵住。
“……你说的是北欧神话里那个芬里尔？”
“对。”
“你拿神话跟我开玩笑？”
“谁开玩笑了！”她立刻炸毛，“我大老远跑过来救你，你以为是为了陪你玩角色扮演的吗？！”
我看着她，完全说不出话。
因为我心里有个更糟的念头正慢慢浮上来：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也就在这个瞬间，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幕画面。
火。
锁链。
一双金色的眼睛。
还有一句清晰到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我的女儿们，就拜托你了。
我整个人一下僵住，呼吸都乱了。
那不是我主动想起来的。
更像她的出现，把什么本来被锁住的记忆硬生生扯出来了一条缝。
“……喂？”
她像看出我不对劲，下意识伸手扶了我一把。
我低着头，声音发哑：“我不记得。可我刚才……真的好像听见了什么。”
她动作顿了顿。
然后，声音忽然低下来一点：
“我知道。”
“什么？”
“你当然不记得。”她咬了咬唇，“因为有人让你忘了。”
我猛地抬头：“谁？”
“我怎么知道！”她一下又恢复成那副凶巴巴的样子，“要是知道，我早把那家伙烧成灰了！”
她说完，像是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太冲，又偏开脸，耳尖有点发红。
可我没空管这些。
我现在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像被人狠狠干了一拳。
先是影子咬我。
再是体内莫名其妙醒了个叫“诸神黄昏”的东西。
现在又冒出一个红发少女，告诉我她母亲是芬里尔，还说我十七岁就会开始出事。
我本来只想平平安安过个生日。
结果命运直接从地底下爬出来，狠狠干碎了我的正常生活。
就在这时，路灯忽然闪了一下。
我下意识回头。
对面楼顶，站着一道银色的影子。
很远。
很安静。
像月光里裁出来的一截线。
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可就是那一眼，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全竖起来了。
和刚才那团残渣不一样。
这次不是“脏东西”的恶心感。
而是一种更明确的、真正属于“人”的危险。
我眨了一下眼。
楼顶已经空了。
红发少女的脸色当场变了。
“啧。”她咬了咬牙，“她也来了。”
我立刻转头：“谁？”
“关你什么事。”
“你刚才还说是来保护我来着。”
“就是因为要保护你，所以现在更不能告诉你！”
她瞪着我，像被我问烦了，失去了耐心，眼睛都快烧起来了。
“你以为刚才那种垃圾为什么会先盯上你？因为你已经开始‘醒’了。你以为我为什么偏偏今天出现？因为我再不来，你这种笨蛋人类很快就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被她吼得一愣。
她明显也意识到自己说太快了，立刻偏开脸，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点：
“……总之，从今天开始，你别想一个人乱跑。”
“凭什么？”
“凭我要看着你。”
“我为什么要让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看着？”
“因为你不是普通人了。”她说。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也不是今天才找到你的。”
我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今天才找到。
也就是说，她知道我的时间，比我知道她更久。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胸口那一下发热又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轻轻转了一下锁。
咔哒。
我按住胸口，呼吸一滞。
红发少女立刻抓住我的手腕，表情一下变了：“又来了？”
“……嗯。”
她低低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我回家的方向，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定。
下一秒，她直接一把拎起我掉在地上的书包，塞回我怀里。
“走。”
“去哪？”
“回你家。”
“啊？”
“今晚开始，我住你家。”
我当场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句，理直气壮得像在宣布真理，“从今天开始，我会看着你。你要是不想半夜再被影子咬一次，就乖乖让我跟你回去。”
她顿了一下，又补上最后一刀：
“还有，刚才楼顶上那个，不是路过。”
我整个人一下沉默了。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今天之后，我大概真的回不去原来那种普通人的生活了。
她已经转过身，夕阳从她背后照下来，把那头红发烧得更亮。
她回头看我，眉毛一挑，像在催一个慢得要死的笨蛋：
“还愣着干什么？”
“你生日都过成这样了，难道还想继续当普通高中生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今天不是我十七岁生日。
是我那种普通人生，正式结束的第一天。
如果这一章有让你想继续看下去，顺手点个收藏，就是对春雪很大的鼓励啦。
我会认真把后面的故事写下去，也先提前谢谢大家陪他们走到这里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