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门一旦打开,就算你想当普通人,也会被拖出来。”
——十六夜曜(17岁)
我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我要不要去医院。
第二件:如果我真去了,医生会不会先建议我挂精神科。
毕竟今天发生的事,已经不是“离谱”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影子站起来咬人。
红发少女一句“追逐——点燃”把它烧成黑烟。
世界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照常运转。
最麻烦的是——当那团黑烟消失的时候,我胸口深处好像真的有个什么东西轻轻“咔哒”了一下。
像钥匙转动。
像锁芯合上。
也像某个在我身体里睡了太久的名字,被人突然敲醒。
ラグナロク。
诸神黄昏。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总能感觉那个东西就在我体内,像某人硬塞进我体内一样。越想越真实,但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不起来了。
但只要一想到它,胸口就会隐隐发热,像火隔着很厚很厚的一层布,还在下面慢慢烧。
我走进公寓楼的时候,楼道还是老样子。
隔壁大叔的电视声很大,新闻主持人一脸严肃地播着一些和我毫无关系的国家大事。隔壁阿姨家的猫趴在门口,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看我的眼神像在说“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我都快怀疑,下午那一切是不是我脑子终于撑不住,自己给自己演了一场惊悚片。
可手肘上的擦伤是真的。
胸口那一下“咔哒”也是真的。
我站在自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还在抖。
门刚推开,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空空的。
那个红头发的麻烦精,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我莫名松了口气。把门关上。
结果这口气还没松到底——
叮咚。
门铃就响了。
我当场僵住。
我们家平时很少有人按门铃。快递放驿站,我爸妈出差比回家还勤,唯一会在这种时间点按门铃的,大概只有——
推销的!
叮咚。
第二声更急了。
我站在门后,脑子里闪过一个非常不妙的猜想。
……不会吧。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
“谁啊?”
门外没人回答。
但有一种很熟悉的存在感,像晒过太阳的衣服味,带一点火气,直接挤进了我的呼吸里。
我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那个红发少女。
她双手背在身后,抬着下巴,表情像在等我给她颁发“本日最惨受害者纪念奖”。走廊灯不算亮,可她整个人偏偏亮得过分,尤其是眼睛,像把周围的光都抢走了。
“你还真慢耶。”她一开口就是嫌弃,“笨蛋人类。”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把门往回一拉。
“喂!你在干什么!”
她一脚顶住门板,门“咚”地一声卡在她脚边。我站在门里,她站在门外,场面一时间很像我家门口正在进行某种莫名其妙的掰头比赛。
“你走错门了。”我面无表情。
“我没有!”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芬里尔,也没有什么神话售后服务。”
她眉毛一跳:“你还敢提okasama(母亲)?!”
“我当然敢提,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你okasama(母亲)!”
我们俩隔着门板较劲,谁也不肯先松手。
走廊里响起啪嗒啪嗒的拖鞋声。
隔壁大叔探出头,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扫了个来回,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打扰了”升级成“你小子居然背着爸妈搞这种事”。
“曜?”他压低声音,“你家门口怎么有个女孩子?”
我:“……”
红发少女也愣了一下。
但她只愣了半秒,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瞬间露出一个特别标准、特别甜、特别“我是正常人类少女”的笑容:
“晚上好,我是曜的远房亲戚,今天刚到。”
我:“?”
你刚才不还在骂我笨蛋人类吗?
大叔明显不信:“远房亲戚?我怎么没听你爸妈说过?”
少女面不改色:“因为很远很远。远到要用神话来算辈分的那种。”
我差点当场喷出来。
大叔听没听懂我不知道,但他脸上的怀疑明显更重了。最后他看了我们两眼,重重哼了一声:“你们别在走廊里吵,有人投诉我可不管噢。”
“咔哒”,说完门一关,走廊只剩我和她。
……
她立刻收起刚才那副甜笑,重新变回太阳系麻烦精。
“看见了吧?”她一脸得意,“我很会伪装的。”
“你那不叫伪装,根本就是中二发言吧。”
“你!”
我懒得和她争:“喂,话说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她这才把背在身后的那张纸拿出来。
那是一张我看不懂的纸。上面不是正常印刷的字,而是某种细细的、像符文一样的纹路。最下方有个烫金印记,像太阳和月亮被硬生生压在了一起。
她点了点那个印记。
“契约。”
我当然看不懂。
但那个印记亮起来的一瞬间,我手腕内侧那道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淡痕,忽然也跟着发热。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发烫。
我一下抬起头:“你对我做了什么?”
“不是我。”她哼了一声,“是你身体里那个东西醒过来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
“咔哒。”
那种感觉又来了。
比巷子里更清楚,也更近,像有什么东西就在我胸腔里,轻轻转了一下。
我咬牙看她:“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她下巴一抬,明显是想报一个很厉害的名字出来,结果像突然想到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她眼神一飘,非常理直气壮地报出一个听起来十分普通的名字:
“日向茜。”
我愣了一下。
违和感一下就上来了。
不是这个。
她不该叫这个。
一个更古老、更锋利、更像“追逐”本身的名字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我几乎抓不住,却还是让我后背发凉。
她立刻眯起眼:“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我硬着头皮,“就是觉得你名字……挺普通的。”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她叉腰,“有危机的时候,谁会把真名随便告诉别人啊?真名会被利用,会被追踪,会被当成钥匙的!”
她说到“钥匙”两个字时,语气明显顿了一下。
我盯着她:“谁会利用你?”
她沉默了一秒,别过脸:“……很多人。”
我还想问,她却先一步看向我的胸口,眼神莫名有点复杂。
“总之,从今天开始,我保护你。”
“我不需要。”
“你需要。”她瞪着我,“不然你刚才已经被拖走了。”
“谢谢你提醒我下午差点死了这件事。”
她哼了一声,刚想继续说,下一秒,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咔”。
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门板。
我全身汗毛一下炸起来,低头看向门底下的缝隙。
一小片影子,正像黑水一样慢慢往里渗。
我喉咙发干:“……不是,又来?”
日向茜的表情瞬间冷下来。
刚才那个吵闹的、得意的、会吵架会炸毛的太阳一下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种很纯粹的杀意。
她抬起手,掌心亮起炽白的光纹。
“追逐——点燃。”
火焰贴着门缝燃起来。
没有烟,只是一条细细的、极亮的线,像有人用发白的笔在黑暗上硬划了一道。那团影子瞬间被烫得缩回去,发出细细的嘶声,像虫子被火燎到。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门缝,背后全是冷汗。
日向茜回头看我,表情明显在说“这下相信了吧,我可没骗你”。
然后她又很欠揍地哼了一声:
“所以,笨——”
我瞪她。
她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别别扭扭地改口:
“……所以,曜。你最好快点适应。”
我深吸一口气:“你说你要保护我。那你现在打算干什么,二十四小时跟着我?”
“没错。”
“你不用上学的吗?”
“要。”她理直气壮,“而且我要转去你们班。”
“……你凭什么这么顺理成章啊?”我都不清楚此刻我是无奈还是无语了,亦或者二者都有吧。
她双手叉腰,像在宣布宇宙法则:
“因为我得看着你。你这种人类一看就很容易被拐走的。”
我:“我是小孩吗喂?到底哪里像容易被拐走啊?”
“脸。”她抬手一指我,“你一脸‘我会配合坏人’的表情。”
我差点气笑:“这算什么理由嘛……”
她哼了一声,像终于愿意丢出真正的答案了,声音压低了一点:
“……因为你体内有那个东西,只有我靠近你才会稳定。”
我心口又热了一下。
像在附和她的话。
我沉默了两秒,艰难地做出最后决定,终于把门彻底打开:“你进来可以。但有条件。”
她眼睛一亮:“你终于能理解了?”
“第一,不准乱烧我家。”
“真没礼貌,我又不是纵火犯!”
“第二,不准再随便叫我笨蛋。”
她卡了一下,像在认真考虑这是不是太苛刻了,最后勉勉强强开口:“……那我叫你什么?”
“叫名字。”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曜……”
像在咬一个她不太习惯的发音。
我移开视线:“第三,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是我。”
她安静了一瞬。
刚才那种嚣张又收回去了,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很不像她的东西。
“不是选你。”她低声说,“是母亲……把我们托付给你了。”
“我们?”
她脸一红,立刻炸毛掩饰:“先别说这个了!”
我叹了口气,让开半步。
她像赢了一场很大的仗,挤进玄关,第一句话不是感谢,也不是解释,而是:
“……好小。”
“你很失礼耶。”我关上门,“我家是普通公寓,就是这样子啦。”
“算了,也不是不能接受吧。”
“哈?”我心里暗自吐槽:这个家伙,凭什么住进别人家的人……反而可以理直气壮的把这当自己的地盘啊!
她回头看我,金色的眼睛亮得有点刺人。
“你会变强。”她说,“你必须变强。否则——”
她顿了一下。
像把某个更残忍的结果硬吞了回去。
“否则你保护不了我们呢。”
我心里一沉。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偶然救了我,也不是心血来潮找上门。
她是来把我拖上某条路的。
而那条路,怎么看都不像普通高中生该走的路。
我还在发愣,她已经踢掉鞋,赤脚踩进客厅,像巡视领地一样看了一圈,最后很自然地拍了拍沙发:
“我睡这。”
“你把我家当旅馆吗?”
“嗯呢。”她回答得特别干脆,“我是尊贵的客人。”
我:“……”
她抬头看我,理所当然地补一句:
“而且夜里更适合它们。你今天被咬过一次,今晚会更危险。”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是今晚?”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先盯着我的胸口看了一眼。
“……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我喉咙发干。
“如果你是指——ラグナロク(诸神黄昏)。”
她瞳孔一缩。
“你真的听见了。”她低声说,“果然醒了。”
“那到底是什么?”
她抿了抿唇,像这个答案本身就很重。最后她只吐出一句:
“……很难解释清的东西。”
她抬头看我,语气第一次认真得不像在吵架:
“曜。你可能会讨厌我,但从今天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了。”
我想反驳。
想说“我不需要”。
想说“把我放回去”。
想说“我只想继续当普通人”。
可我脑子里偏偏在这个时候,闪过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不是“求你”。
是“我只能信你”。
我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最终只说出一句特别现实的话:
“……那你至少先告诉我,要我做什么吧?”
日向茜愣了一下。
然后,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真正的、属于“她也会慌”的表情。
“……怎么忽然这么乖啦。”
“因为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可靠……”
“我很可靠!”
“你刚才还在走廊里把远房亲戚说成了神话般血缘。”
“那,那是应急发挥,对应急发挥,嗯嗯!”她点头。
“能应急发挥成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天才还是笨蛋了(其实都是笨蛋的意思)!”
“什么嘛!”她炸毛般的不满。
我们俩正拌嘴着,门外忽然又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这次不是门缝。
而是猫眼外面,像有人静静站着。
我呼吸一滞,慢慢靠近猫眼。
走廊灯还亮着,外面却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安安静静躺着一截不属于任何正常照明角度的影子。
那影子很浅,很冷。
像月光剪下来的一小块。
我背脊发凉。
“……是她。”日向茜低声说。
“谁?”
“另一个。”
她咬了咬牙,眼神一下变得很差。
我忽然想起巷口楼顶上那道银发的影子。
如果说日向茜像太阳——吵、热、亮得逼人。
那另一个,就像月亮——安静到让你心慌。
日向茜抬起手,掌心炽白纹路重新亮起,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咬着什么看不见的敌意:
“追逐——开始了。”
而我心口深处,那声“咔哒”也再次响起。
像终末在轻轻合上第一页。
我终于明白。
今天这扇门一打开,我的人生大概就再也关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