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严格来说,我是“睡着了”,但那种睡法更像是把自己塞进一团棉花里——你以为自己沉下去了,结果每隔几分钟就会被某个细小的声音拽上来。
比如:冰箱的嗡嗡声。
比如:走廊里偶尔响一下的水管声。
比如:沙发那边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屋里很暗,窗帘缝隙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客厅方向没有动静。我侧过身,手腕内侧那道淡淡的痕迹还在发热,但已经没昨晚那么烫了,像火退成了余温。
我轻轻坐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往客厅看了一眼。
沙发上蜷着一团。
红发像火焰一样乱翘,睡相却出奇地安静。她抱着我的靠垫,像抱着某种战利品——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耳朵尖。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问题:
……她是不是其实挺小的?
不是身高小,是那种“硬装大人”的小。
昨天她在走廊里喊得震天响,仿佛全世界都欠她一顿道歉;可现在她睡着的样子又像一只累坏了的小动物,连骂人都省了。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
“夜里更适合它们。”
“你体内那个东西,只有靠近你才会稳定。”
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堵。
这种感觉很烦。像你明明不想管麻烦,麻烦却坐在你心里挠了一爪。
我悄悄下床,走到沙发边,弯腰把毯子扯起来,盖在她身上。
她立刻皱眉,像被打扰了领地,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笨蛋……别动……”
我手一僵。
……我明明是来盖毯子的,怎么反而像在做坏事。
我想把毯子收回去,可她突然伸手抓住了毯子边缘,抱紧,像怕被抢走。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本能的执拗。
我不动了。
过了几秒,她的呼吸重新平稳。手指也慢慢松开。
我这才直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去厨房。
冰箱里只有一盒牛奶和几片吐司。我把吐司丢进烤面包机,牛奶倒进杯子。面包“叮”的一声弹起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喂。”
我回头。
日向茜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仗,眼睛却亮得可怕。她身上还披着昨晚那条毯子,像披风一样,硬生生披出了“我要去拯救世界”的气势。
“你干嘛不叫我起床。”她皱眉,“你想趁我睡着逃跑吗?”
“……我为什么要叫你起床。”我把吐司放盘子里,“而且我也没打算逃跑。”
“你当然要逃跑。”她理直气壮,“人类最擅长的就是装作没看见。”
我面无表情:“谢谢你对人类的精准刻板印象。”
她哼了一声,走过来,盯着我的早餐。
“那是我的。”
“这是我家。”
“你昨晚答应了我可以住。”她抬下巴,“我住了,你的东西就是我的。”
“你这逻辑很危险。”
“我就是危险。”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补一句,“但我不会烧你家。”
我:“……那真是太谢谢了。”
她坐到餐桌边,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咬完一口,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食物收买了情绪,可她立刻又板起脸,装作自己根本没被收买。
“今天我跟你去学校。”她说。
我差点把牛奶呛出来:“你昨天不是说要转学吗?你以为转学是买便利店饭团,说一句‘我要这个’就能拿走?”
“可以。”她点头,“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盯着她:“准备好什么?”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啪地拍在桌上。
“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某种转学申请表。上面的字迹……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名字写得很端正:日向茜。出生年月日、住址、监护人……监护人那栏写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但看起来像是人类的姓名。
我抬头看她:“你从哪搞来的?”
她眼神飘了一下:“……朋友。”
“你还有朋友?”
“当然!”她炸毛,“我很受欢迎的!”
我没有拆穿她。因为有一瞬间,我从她的“自信”里听出了一点心虚。
她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无所不能。
我把那张表推回去:“就算你有表,也要去学校办手续。还要家长签字。”
“你签。”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我签什么?”
“你是我监护人。”她盯着我,眼神认真得让人发毛,“okasama托付给你的。”
我喉咙一紧。
那句被封在火里的话又像刀一样划过来:我的女儿们,就拜托你了。
我移开视线,低声说:“……我不记得。”
“我知道你不记得。”她咬了咬吐司边缘,声音变低了一点,“但没关系。你现在不记得,以后会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像怕自己太认真会丢脸,又立刻抬下巴补一句:
“反正你别想甩开我。”
我叹气。
今天明明应该只是普通的一天:上学、上课、交作业、被凉介嘲笑、回家。
现在却变成了:带着一个会把影子烧掉的红发少女,去学校办理“她要转学到我班上”的手续。
我真的很想问一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但我没问。
因为我心口又热了一下。
那种热不是疼,是一种很细微的提醒:事情还没结束。
学校的教务处比想象中更好糊弄。
或者说,是“现实”比想象中更愿意配合她的荒唐。
教务老师看完资料,居然只是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监护人是谁?”
日向茜把我往前一推。
我差点没站稳:“我?”
老师看向我:“你是?”
我硬着头皮报了名字:“十六夜曜。”
老师点点头:“监护人签字。”
我:“……”
我真的签了。
签完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在某张看不见的契约上按了手印。手腕那道痕迹微微发热,像在无声鼓掌。
日向茜在旁边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
“看吧。”她小声说,“很简单。”
我咬牙:“你到底对这个世界做了什么。”
她装傻:“我什么都没做。”
我懒得和她争。我们从教务处出来时,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一半。走廊里回荡着老师讲课的声音,窗外阳光正好——好得像昨晚的影子只是梦。
可我知道不是。
因为日向茜走在我旁边,像一个移动的太阳。路过的学生有的会回头看一眼,有的完全没注意到她——仿佛世界在对她“选择性显形”。
她注意到我观察,哼了一声:“人类大多看不见。你们的眼睛很懒。”
“谢谢你又在侮辱人类。”
“我是在陈述事实。”她抬下巴,“而且你能看见,说明你特别。”
我:“我宁愿不特别。”
她停了一下,偷偷看了我一眼,声音很小:“……你特别也没关系。我会负责的。”
那句“负责”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脚步声盖过去。
可我偏偏听见了。
我心里莫名一紧,立刻用吐槽把这份奇怪的情绪踹回去:
“你负责?你连鞋都不脱就想闯我家。”
她瞬间炸毛:“我脱了!我昨天脱了!”
“你昨天是踢掉的。”
“踢掉也是脱!”
我们俩一路吵到教室门口。
班主任正好在里面讲课,黑板上写着一堆公式。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报告。”
班主任回头,看见我,又看见我身边的日向茜,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我硬着头皮:“老师……这是转学生。教务处说她今天开始来我们班。”
班里一片骚动。
凉介坐在我旁边的位置,抬眼看过来,眉毛慢慢挑起。那表情写满了: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班主任把粉笔放下,清了清嗓子:“咳。那……你先自我介绍一下。”
日向茜走上讲台。
她站在黑板前,阳光从窗边打在她发梢上,像火焰一样晃。她扫了一眼全班,眼神像在巡视领地。
然后她开口,声音甜得非常“人类”:
“大家好,我叫日向茜。以后请多关照。”
说完,她还微微鞠躬。
全班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女生那边开始小声尖叫:“好可爱!”
男生那边开始窃窃私语:“红发!好亮!”
还有人小声嘀咕:“她是混血吗?”
我站在门口,眼角抽动。
你刚才在我家门口可不是这个态度。
班主任指了指教室靠窗的空位:“那你就坐那里吧。”
日向茜笑容不变,点头:“好的。”
然后她转身,径直朝我走来。
班主任愣住:“等等,我说的是那边——”
日向茜像没听见一样,走到我座位旁边,抬手指着凉介:
“你,起来。”
凉介:“……啊?”
全班:“???”
我:“?????”
凉介慢慢站起来,脸上是那种“我今天是不是还没睡醒”的困惑。
日向茜理直气壮地补刀:“这是我的位置。”
我一把拉住她袖子,压低声音:“你疯了吗?那是他的位置!”
“现在是我的。”她同样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太阳系专属的蛮横,“我得看着你。”
“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会跑。”
“你会。”她斩钉截铁,“你会装作没事,然后被咬第二次。”
我噎住。
凉介站在旁边,视线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扫,最后用一种极其平静却极其欠揍的语气问:
“曜。”
“你终于开始走‘转学生坐旁边’这种经典路线了吗?”
我:“……闭嘴。”
凉介叹气:“我还以为你这种人只会走‘孤独系男主’路线。”
我咬牙:“我也希望我走的是孤独路线。”
日向茜听见“孤独”两个字,哼了一声,像被冒犯:
“他才不孤独。因为我在。”
她说得非常大声。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我当场想找地缝。
班主任终于反应过来,拍了拍讲台:“咳咳!日向同学,你的位置在那边——”
日向茜转身,笑容甜美:“老师,那边离十六夜同学太远了。”
班主任:“……这跟座位有什么关系?”
日向茜一本正经:“有关系。我必须保护他。”
班主任:“……?”
全班:“?????????”
我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社死到灵魂出窍”。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现在立刻失忆。最好连名字都忘掉那种。
凉介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像往我坟头上插旗:
“恭喜你,曜。”
“从今天起,你在班里有称号了。”
我:“什么称号?”
他看着日向茜,语气平淡:
“被太阳选中的男人。”
我:“……”
日向茜听见这句,居然还得意地点了点头,像在说“他说得对”。
班主任一脸“我今天是不是撞邪了”的表情,最后只能妥协:“……那日向同学,你就暂时坐这里。雾岛同学你去那边空位。”
凉介无声地对我比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拎着书包走开。
日向茜毫不客气地坐下,甚至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两厘米,像在用物理距离宣誓主权。
我盯着她:“你满意了?”
她哼了一声,小声嘀咕:“还行。”
然后她像突然想到什么,趁班主任转回黑板写公式时,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昨晚你盖毯子的时候,我醒了。”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你醒了你装睡?”
她耳朵有点红,嘴硬:“我、我只是……懒得说话。”
我:“那你还说我笨蛋。”
“那是习惯!”她小声炸毛,“而且你别得意!我才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才——”
她说到一半卡住。
像差点说出什么更危险的话。
我心口又热了一下。
那种热像在提醒我:这段日常很吵,很闹,很像喜剧。
但喜剧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醒。
我握紧笔,强迫自己把视线放回黑板。
班主任的粉笔在“哒哒”写着公式,阳光照在课桌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普通。
只有我知道——门外的影子已经咬过一次。
而今天,太阳坐在我旁边。
月亮还没出现。
可我能感觉到:某个安静到让人心慌的视线,正从很远的地方落在我身上。
像月光。
像预告。
追逐,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