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很清楚——”艾莉丝的手已经搭在了剑柄末端，“哪怕侯爵阁下来了也是如此，何况是你，里希特。”
里希特在艾莉丝身前十步处停住，右手抚胸，躬身，行了一套标准的骑士礼。
“请原谅我的冒犯，殿下，哪怕最终被您的佩剑所斩，我也还是要发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扩散魔法将其传到每个人耳中：
“艾莉丝殿下！”
“您是王女，圣罗兰王国的门面，是引领我们一众骑士的光，是千万人仰望的旗帜！”
“但——”
“您刚才那一剑，斩向的是您的同窗。”
“您用死斗威胁的，是那些替您不平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艾莉丝，落在她身后那位银发少女身上。
严肃的神色中带着审视。
“您被什么蒙蔽了双眼？！”
艾莉丝握住剑柄的手僵住，但她还是侧身，挡在苏晚晚的前面。
里希特的眸光黯淡了一瞬。
他转向苏晚晚，微微颔首。
幅度刚好卡在贵族礼仪的下限，既不算失礼，也绝算不上尊重。
“苏晚晚小姐。”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留给每个字的时间都一样。
“神镜曾照耀您，这是事实。我无意质疑神谕。”
“可千年以来，‘圣女’的荣誉绝非空洞的头衔，这已成为所有人的共识。”
他抬起手，指向苏晚晚腰间那根黑乎乎的木头。
“而您，就带着这样甚至侮辱‘武器’二字的东西，躲在四位大人的中间，在圣光学院的大道上，不知廉耻地展露着毫无修养的仪态。”
他收回手。
“我不是来羞辱您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
“我只是想知道——”
“凭什么艾莉丝殿下能为您拔剑？”
“凭什么真正有资格成为圣女的人，只能像侍从一样站在您的身侧？”
此言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了低低的附和。
说出了多少人的心声！
“殿下！”
里希特转向艾莉丝，直直盯住她的眼睛。
“我无权置喙您的选择。只能恳请您看清！身后之人，是否真的值得守护！”
艾莉丝的嘴唇抿紧了，她想说些什么，但她开不了口。
见对方没有反应，里希特抬起右手，握拳，抵在左胸。
“苏晚晚小姐。”
“我，冯·里希特，侯爵之子，以骑士之名，向您发起决斗！”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只用纯粹的剑技。”
“若您能在我手下撑过三招——证明您这数月以来，没有因为平庸的资质自暴自弃，没有仗着‘圣女’之名毫无作为！”
“里希特愿以断发请罪，任凭殿下处置我今日的忤逆之罪。”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艾莉丝。
作为“圣女”的守护者，按照骑士法，她有权替苏晚晚接下这场决斗。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最终，她还是没能拔出『誓约之光』。
里希特说得对。
以死斗为胁迫，悖于骑士之道，也无法让任何人收回偏见。
从小听到大的训诫，此刻成了锁住她剑的锁链。
苏晚晚淡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古怪的欣赏。
“以下犯上的挑衅者”变成了“冒死进谏的忠臣”。
“以势压人的娇蛮公主”变成了“为人蒙蔽、恪守骑士之道的王国旗帜”。
“闲言秽语、违逆神谕的围观群众”变成了“为圣女候补鸣不平的正义之师”。
“以资质、品格、神恩为证的圣女门槛”降格为“由一己之尺丈量的三招试炼”。
里希特站在阳光下，用所有人都认同的道德、礼仪和规则作为武器，将整场矛盾处理得“滴水不漏”。
侯爵之子尚且如此……
他有些好奇，那位侯爵本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不行！”
“我不同意！”
奥菲娜从苏晚晚身侧跳了出来，小脸上不满的情绪快要溢出来。
“凭什么你来定规矩？你说决斗就决斗？你说三招就三招？”
她挡在苏晚晚前面，冲着里希特龇牙，如果忽略她嘴里隐约露出的那截小龙牙的话，应该会是个很凶狠的表情。
“要打架是吗？本公主替她打！”
磅礴的龙威倾泄而出，奥菲娜才不管那么些繁文缛节，她对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不爽。
里希特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算到了艾莉丝的骑士准则，算到了苏晚晚的哑口无言，算到了围观群众的同仇敌忾——甚至算到了那位“圣女”可能会硬着头皮接下决斗。
但他没算到龙。
更准确地说，他没算到一条完全不吃这套的龙。
奥菲娜的龙威压下来时，里希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精心搭建的话语高台正在摇晃。
因为眼前这个小姑娘根本不接他的话茬，不进入他的语境，不遵守他的规则——
她只是单纯地想跟他干上一架。
“奥菲娜小姐，”里希特稳住心神，试图把对话拉回自己熟悉的轨道，“这是人类骑士之间的……”
“谁跟你小姐？”奥菲娜哈气，“本公主是龙！”
“……”
“你们人类真是奇怪，”她扭头扫了一眼那些刚才还在附和的围观群众。
那些人此刻被龙威压得纷纷后退。
“明明不服气，非要装得好像是为谁好。想打就打啊，找那么多理由干什么？”
她转过身来，盯着里希特，龙族独特的竖状金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困惑：
“你说她没形象——那你现在形象很好吗？”
“你说她不配——那你配衡量‘圣女’吗？”
“你说三招——那本公主就一招，你小子敢敢接吗？”
三连问砸下来，里希特竟一时语塞。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所有话术，在面对一个根本不承认这套游戏规则的人时——
全都没用。
啪——
突然亮起的红光扭曲了空间，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那光，源自琳的指尖。
这位天然处于“神选圣女”对立面的“圣女候补”，此刻正温柔地贴在苏晚晚耳侧：
“晚晚，如果你接受决斗的话——”
“我可以用我的超级圣光，赋予你超级力量。”
毫不避讳的拉偏架。
在她心里，既然已有“圣女”，那自己也不用再作为候补去竞选那个位置，更不必遵守什么虚伪的公正教条。
现在的她，只想做自己，做一位虔诚的修女。
苏晚晚偏过头，看了琳一眼。
那张圣洁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碧绿的眼眸满是纯澈。
不是阴阳怪气，不是落井下石，是纯粹地、发自内心地，想用自己引以为傲的圣光术来……护短。
“……”
苏晚晚沉默了一下。
她在诸天万界活了不知多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阴险的、狡诈的、伪善的、道貌岸然的。
她早已习惯从每句话里听出三层弦外之音，从每个笑容里看出七分算计。
可琳这一句“超级力量”，砸得她有点懵。
对方似乎毫不在意这样做以后，周围人会有什么非议，教会会对她进行什么处分。
天突然黑了。
骤然降临的梦魇，瞬间笼罩在场的所有人。
有人试图后退，可一接触那片黑暗的边界，便会有侵蚀蔓延上身。
“这是……结界？！”
恐慌在在人群中炸开。
莉莉丝飘在半空，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值得观赏的东西。
“既然这么喜欢当观众，那就都别走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一点。
无数道细若发丝的红光从空中垂落，悄无声息钉入每个人的体内。
而那道最粗的、猩红如血的光柱，直直刺入里希特的眉心。
魔王的晨光血契，将领域内所有人的命运强制联系到一起。
也就是说，苏晚晚如果受伤，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会受到同样的伤害。
而被莉莉丝特殊关照的里希特——
他的契约强度，是旁人的一万倍。
里希特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依然站在原地，依然维持着骑士的仪态，但额头渗出的冷汗，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
“你……”
“我？”莉莉丝歪了歪头，邪魅的笑容瘆的人发慌，“我只是邀请请在座的各位，一同为这场‘公平’的对决背书。”
“毕竟——”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那些刚才还在附和的围观群众身上。
“刀子落不到自己身上，就永远也无法体会有多痛。”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莉莉丝转过身，看向苏晚晚。
“现在，小家伙。”
她微微侧身，让出那条通向场中的路。
“舞台，交到你的手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晚晚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恐，有祈求，有懊悔，也有藏不住的怨恨——但唯独，没有了刚才那股居高临下的“正义感”。
因为现在，刀子真的落下来了。
只是还没落到他们身上。
而决定刀子落不落的——
是那个他们刚刚还在肆意评判的、“不配”的少女。
这下，可不好收场了。
【叮——】
【事件触发：爱慕天骄的情敌，向你发起了决斗邀请，为了立住‘恶毒女配’的人设，你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