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着寂寞气息的大学寝室。
如果非要选一个世界上最让人心烦的节日,我会毫不犹豫地把票投给七夕。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真知灼见。
当我发表这番高论时,身旁死盯着电脑屏幕的损友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单身狗的破防罢了。”
“又是一场大胜啊。”
电脑屏幕上已经是一局游戏的结算页面。损友心满意足地摘下游戏耳机,“一下午,绝密航天,入账三千万,这效率不错吧?”
“是很不错。”
“还有更不错的呢,”他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兄台你继续独守空房吧,伙计我要和女朋友浪漫约会去了。”
“今天晚上寝室又只有我一个人了吗?”
“目前来说是的。”他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突然站定转身,严肃地对我说:“虽然现在可能已经有点亡羊补牢了,不过…”
“不过什么?”
“你也没必要窝在寝室里。虽然说今天是情人们的节日,不过据说脱单的几率也不算低。你就在街上转转,说不定也有和你一样的忧郁之人在寻觅真爱呢。”
“你还是赶紧滚吧。”
彻底轰走损友之后,我瘫倒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据我估计,全世界没谈过恋爱的人少说也有几亿。在这个残酷的星球上,仍有数以亿计的人身为我的同类,想来真是令人唏嘘。作为和我有着独特羁绊的家伙,如果光明正大地背弃了他们,即使是我也无法认可自己。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始终如一地贯彻单身狗的信条,努力成为万劫不复、堂堂正正的真·单身狗。想要到达这种境界,眼下的寂寞可谓是必由之路。
不,不对。那几亿人里,想必也包括对谈恋爱毫无概念的小孩子吧。
到头来像我这样的家伙还是稀有生物啊。
话虽如此…还是去街上走走吧,不过这并不是试图脱单,只是闲来无事而已。
并不是期望在某个街角与命定之人不期而遇,真的只是闲来无事而已。
闲来无事是没有理由的理由,是一切动机背后最为纯粹的根源。如果我声称自己因为闲来无事而作出行动,想必没人能够因此而对我横加指责。
于是乎,我推开将我与可憎现充世界隔绝开来的门,步入七夕节前夜的城市。
真是个美妙的夏夜——如果此刻我佳人在侧想必会如此感叹。然而独身一人漫步在夜空之下能感受到的无非只有弥漫性孤寂,几乎像是生活在和情侣们不同的另一星球。说来也奇怪,自打走出校门后大家全都成双成对,脸上挂着满溢而出的幸福笑容,使得我额外格格不入。站在斑马线前面等待绿灯亮起时,一个挽着漂亮女友的男子说道:
“大街上全都是情侣啊,气氛真好。”
果然连我的存在感都变得稀薄了吗…
说不定今天晚上突发奇想出门就是个错误。我按住胸口,一股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
这座城市以其繁华拥挤而闻名,在这种节日大街上自然是热闹非凡。挽着胳膊、牵着手的情侣们依偎在布置彩灯的行道树下,朝着大概是市中心商业街的方向走去。
我就不必去那种地方了,只会徒增忧郁而已。
索性去一些白天绝对不会去的地方吧。
在因节日而喧哗躁动的都市之中,尚有角落暗流涌动。妖怪、侦探、外星人往往就潜伏在这样的阴影之中。一墙之隔可能是浑然不觉的普通大众,墙这边则一刻不停地孕育混乱与危机——我要去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总之就是人流稀少并且富有神秘感的地方。
我避开浮躁的人群,转向街道旁的小巷子。虽然在这座城市度过了三年大学生活,但我还是对它知之甚少。在走进昏暗的小巷时,我暗自祈祷今天的探险不要以迷路作为结局。
万一真有什么奇遇…
我一边左右扫视着向前探索,一边这样想。
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会有什么改变吗?
我无所事事的动机有机会得到变更吗?
我是会更好呢,还是更差劲呢?
喂喂,假如说——
只是假如而已,我像这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的时候——
一位同我一样对这个世界满心愤怒,怀抱忧郁的女子在街角的那一端匆匆走来。
两位被命运的红线所绊之人,在不约而同地行至街角时,因各自心事重重而未曾看路,意外、但也是必然地撞了个满怀。
属于我的故事会就此开启吗?
果真是让人期待啊。
就当我胡思乱想之际,从小巷深不可测的漆黑尽头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尖叫,情景切换之突兀简直让人猝不及防。那声音像是有人被扼住咽喉,强行挣脱后喘着粗气喊出来的一样。高分贝的噪音划破夜空,随后带来更加骇人的死寂。我立刻刹住脚步,警惕地瞪视着影影绰绰的小巷。然而小巷深处毫无动静。
果然是恐怖片的典型展开,真是白白浪费了七夕节这么好的背景资源。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如果因为不知底细的尖叫就吓得落荒而逃,未免也太缺乏气概。虽然在这种四下无人的地界也不会有人出声嘲笑,但我终究还是无法欺骗自己。
这种时候,目不斜视迈步向前才是男子汉所为。
我咽下一口唾沫,刚刚想要迈出一步,然而——
“呃啊,什么东西?”
腹部像是被人猛击一拳,破碎的疼痛感猝不及防地袭来,我不得不弯下腰以减弱不适。
“是、是被袭击了吗…”
来不及细想,我抬起头,四处寻找袭击者的踪迹。然而四下里空空荡荡,怎么看都不想酝酿暴力的所在。话虽如此,空气中的强烈违和感仍迫使我不敢大意——硬要说的话就是恐怖片主角遇险在即的那种氛围。我伸出一只手支住墙壁,向远处看去。
一团金色的亮光浮在小巷尽头,如同镶嵌在都市背景版之上的怪异贴图。第一眼看上去或许会将其错认为手电筒发出的亮光,但稍一细看便会发觉不对。亮光乃是毫无凭依地漂浮在地面之上一米多的空中,似乎还在随着某种节奏呼吸似的波动。在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它的当口,亮光还调皮地前后左右摆动几下,似乎在炫耀自己的形体。
“喂,给老子停下,你这个孽畜!看我一招灭了你!”
一个粗犷、带着可怕颤音的男声在本来寂静的小巷里骤然响起,夹杂着不断逼近的凌乱脚步声。我叹了口气,无言地看了眼淡紫色的夜空,心里默数三个数。
三。
前方的光球不知何时隐匿无踪。
二。
脚步踢踏着靠近。
一。
我大吸一口气,不顾剧烈疼痛的腹部,朝着声音传来的反方向,拼命地奔跑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help!”
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呼救。
“要杀人了啊!”
“喂,什么杀人,你在说什么呢?别跑啊!我不是什么坏人!”
“这种情况怎么可能不跑啊!”
我无视了男人的辩解,在小巷中越跑越快。
“阿灵,截住他!用点手段!我快不行了…”
男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你还有同伙啊!这…这简直是犯罪!救…救命啊!”
“快点让他闭上嘴,阿灵!”
“想的美!救命啊!”
前面是一堵无论如何也逾越不了的墙壁。在这里右转,然后左转,然后再右转——
我猛地减慢速度,如拉力赛车手般切过弯道。男人的脚步声已然逐渐遥远,眼看我就要逃出生天——
“Astora Eneinste!”
“啊——”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仰面倒在地上了。右腿像是着火般疼痛,大概某个部位骨折了。我奋力想要支起身子,但是完全使不上劲。
“呼…呼,可累死我了。这小伙子,瞎跑个什么劲。”
“别大声喊叫,我们可不想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我点头示意明白。
要冷静,我告诉自己。至少先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在后面追了我大半条街的男人终于现身。他伸手扶额,气喘吁吁,不断唉声叹气。在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这种声调和语气莫名地使我感觉他是个很邋遢的家伙。
“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要下这种苦力,队里那群家伙真是没人性。”
“你根本没多大好吧?”
听起来,和男人一起对我犯下罪行的同伙是个少女。我抬起头,想要仔细看看这二位是何方神圣。
“喂喂,你可别轻举妄动啊。看到了我们的脸,可就不能让你活着离开这里了!”
“别吓唬他了,老徐。我看这人也没什么恶意。”
远处的大街上传来争吵声,那阵势相当唬人,与节日夜晚的氛围完全不搭。
“那家伙又在搞事情了,本来能在这小巷里把它捉拿归案的…阿灵,这小子就交给你了,我得过去看看。”
“好,你去吧。”
现在奋起反抗也只是飞蛾扑火。对方手段不明、身份不明,话语中流露出的危险意味也无法忽视。我仰头看着楼宇之间露出的狭窄天空,直到那人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
身穿长袍、以兜帽遮住脸庞的少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似乎冒出幽幽的绿光。
“Fas Los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