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我所拥有的全部感官唯有疼痛。
如同被长矛贯穿躯干和四肢,被挂在巨树上九天九夜的疼痛。
等一下,为什么非得是长矛?
挂在巨树上又是哪里来的独特刑罚?
我在空无一物的白色虚无中诘问自己。
话说回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无尽的白色。
大概是雾气达到巅峰状态的白色,整个天空、地面、宇宙交织混合到一起的白色。
这样的白色,我似乎不久之前见到过。
是什么时候来着…
一旦开始思考,原先是脑袋的位置就会格外疼痛。
话虽如此,但现在的我似乎并没有脑袋那种东西。
我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也是这白色的一部分罢了。
白色的疼痛即是我的疼痛,白色的虚无即是我的虚无。
“好痛…”
我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是白色代替了我的声带表达出来而已。
我迈开步伐,朝着面前的白色走去。
我并没有伸出任何一条腿,是白色代替了我走出一步而已。
眼前似乎有什么动静…
是来接引我的天使吗…下辈子请让我投胎成主角吧…
我眨眨眼睛,白色随之跃动。
那是…
好像是一棵巨树。
一棵无法用眼睛看到顶端的巨树。
等会我就要被吊到这棵树上吗…
原先是脑袋的位置一阵眩晕。
白色微微散开,巨树的形象愈发分明。
真是棵漂亮的树啊。躯干透过层层白色显露出来,形成数不清的枝桠,几乎伸向看不见边际的穹顶。
树下是一片广阔的草原。如果能在草地上爽快地打滚该有多好啊。
不对,我好像已经死了。
大概再也不能在草地上打滚了。
远处似乎有谁在呼唤我。
突然感觉好累…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
难道死了之后还可以睡觉吗?
我闭上眼,陷入沉沉的睡梦之中。
有人在大力拍我的脸颊。
“喂,醒醒,你应该没事了吧?”
“别吵,让我再多睡会…”
“看来是没事了…”
不知为何,这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
我记得我在地府没有熟人啊。
“要不要把他扔到水里清醒一下?”
“这也太没人性了吧。不过…。”
“等一下,我没昏迷啊!我好着呢!”
我慌忙直起身,眼前果然是吊儿郎当的大叔和谜之少女。他们俯身看向躺在地上的我。
“嘿嘿,复活快乐,年轻人。”
刚刚对我痛下杀手的家伙一脸微笑地在说什么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好像犯下了不能一笔带过的罪行吧?”
事到如今,对这两位魔法师的警惕似乎有点来得太晚了。
他们拥有我无法反抗的强大力量,可以在转瞬之间抹消我的存在,而我还在傻乎乎地试图交涉。
弱者是无法与强者讲道理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侥幸逃脱一劫,但就眼下情况而言,很难确定男人是不是会再次给我致命一击。
至少要先争取一些时间吧。
我强迫自己调整呼吸,让剧烈搏动的心脏舒缓下来。
“就刚刚复活的人来说,你的表现还真是镇定啊。”
“谢谢夸奖,不过我不是很想从刚刚杀死我的人嘴里听到这句话。”
“哎,你可能无法理解我,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虽然我身为高贵的魔能使徒,有些时候还是得将决断权交给可悲的命运。”
这家伙,这种时候也不肯撂下自己的中二台词。
“话说,你在昏迷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啊?”
我回想刚刚的梦境。我的确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白色的虚无、参天的巨树,以及巨树底下的广阔草原。但我并不想对眼前的二人如实相告。
“一棵大树,一片草原,我说的没错吧?”
我没能控制住脸上的神情,明白无误地流露出了惊讶。
糟糕,这家伙说不定有读心术之类的作弊功能。
“看来我说中了。”
“阿灵,给这位年轻人解释一下。”
“为什么要让我解释啊。”
少女不满地嘟囔道。
她是在闹脾气吗?
说起来,从我醒来她就一直一声不吭。
“刚刚我对你使用了非常规的手段进行测试,阿灵相当不满呢。估计是怕你一不小心死了。”
“好了好了,我来解释!你就闭上嘴吧!”
哇哦,莫非她很关心我?
不过这关心也仅仅是不想看到有人死去的正常反应吧。
倒不如说这个不着调的大叔才是心狠手辣的家伙。
少女来到我身前,像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俯视着我。
“你差不多也该起来了吧。”
“不,我现在累得要死,就让我躺在这里休息吧。”
“现在要跟你说一些重要的事情,你给我认真点!”
这口气莫名让我想起了小学时的班主任。
“遵命!”我拍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刚刚大叔用什么魔法袭击了我,但我目前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也没有痛感,反倒格外轻快。
我面对着心情明显不佳的灵鹊,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我想你也注意到了,刚刚你可是差点死了。”
那大叔果然对我下了杀手。此刻他正事不关己似的倚在柳树旁吹口哨。
“但是我又复活了。”
“严格来说,这并不算复活,因为你根本没有死。”
“你不妨把话说的清楚一些。”
“别催我!我也正在思考怎么说得明白点呢。”
“好的,请慢慢想。”
我实在不太清楚死没死到底有什么区别。就刚刚的体验而言,说我是从地府归来也无可厚非。
“呃…就是说,我们这些人是魔法师,这个你总明白吧?”
“非常明白。”
“然后,我们在为一个组织工作。这个组织是专门调查特殊魔法现象的,这个你能不能理解?”
“理解。”
话说回来,这说明的信息量也太低了吧。
“在你身上发生的这种现象,也就是完全程度的不死能力,正是我们调查的特殊魔法现象的一种。我们把拥有这种现象的人叫做“载体”。”
“载体所拥有的不死能力到底是什么原理,目前还没有人说得上来。不过,据很多载体描述,他们在发动不死能力的时候都在幻觉中看到了一棵大树和树下的草原,所以认为这种不死能力是具有共性的。应该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吧?”
“那个,我问一下,像我这样的人,罕见吗?”
“应该算挺罕见的,不过我倒是接触过不少。大概一百万人里会有一个,而我就认识整整五个哦。啊,加上你应该是六个。”
这么低的密度,真亏你能认识那么多啊。
不死能力吗…
身为普通大学生的我,可从来没想过自己拥有这种超模的能力,并且还是一百万分之一的几率。
在魔法世界,不,即使在普通世界也一样,这种能力不就是开挂吗?
难道自打出生以来一直被人以废柴冠名的我终于要时来运转了?
可恶,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我是个刀枪不入的超人啊。
或许是不小心露出了得意的神情,灵鹊冲着我嫌弃地皱起了眉毛。
“我说,你可别高兴的太早。”
“不不不,我没高兴啊,嘿嘿…”
“真是的,怎么都是这副德性,”灵鹊扶额,“不死能力,可不是什么天赋,而是诅咒哦。”
这下我可笑不出来了。
“什么样的诅咒?不会是像普罗米修斯那样受苦吧?”
“倒也没有那么恐怖啦。事实上,诅咒的具体内容正是我们研究的问题之一。对于它到底是什么,现在还没有一个定论。”
听起来,这种魔法现象类似于某种疑难杂症。
“载体除了不死之外,还有一个极其罕见的能力,就是对精神类魔法的完全抗性。一般来说,被我的失忆魔法命中之后即使不立刻起效也会马上倒地呼呼大睡,但你一点反应也没有,所以就被我怀疑了。”
“至于为什么非得对你使用致命的魔法,这来自于一个基本认识——拥有不死能力、精神魔法抗性的不一定是载体,还有可能是伪载体。”
“伪载体?”
“是的。伪载体是一种载体的衍生现象。根据研究,载体在某些条件下可以制造出伪载体,具体方法不能告诉你。”
“伪载体作为载体的复制,只有有限程度的不死能力。面对那种程度的即死魔法,如果不加以抵抗就是必死无疑。所以,为了甄别真伪载体,直接使用即死魔法进行测试,是那男人能想到的最高效的方法。偷偷告诉你,这种事情他可不止做了一次两次哦。”
果然不能小看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
不止做了一次两次吗…那岂不是说…
“可…如果是伪载体的话,这样做的话不就直接被杀死了吗?”
“啊,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伪载体是一个相当大的话题,现在我没办法讲太多。大致来说,伪载体有相当一部分是敌人。即使不是敌人,也是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的行尸走肉,还不如给他们个痛快。”
灵鹊说出这番话时表情没有什么波动,但嘴角的颤抖清晰可见。
你也无法完全认同这种手段吧,少女。
对于大叔毫不犹豫给别人带来死亡威胁这一点,本来我只有亲身经历后的恐惧,而现在得知原委后,不知怎的有些气愤。
如果我恰好是伪载体的话,现在已经葬身荒野了吧。
真希望他们能以更和平友善的方式确定别人的身份啊。不过我并不了解他们如此强硬的深层动机,也没有立场指摘他们就是了。
“不过,老徐大概早就做出了判断,因为你这样的家伙怎么看也和伪载体搭不上边,对你出手在他看来不过是验证猜想。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的确很难让人接受,想要报复他就报复吧,我会当没看见哦。”
这种事情上你还挺善解人意啊,要是其他方面也能这么可爱就好了。
“总之,载体现象和其他特殊的魔法现象一起,被认为是某个大事件来临的前兆。为了探寻这些现象背后的关联,规避可能为全宇宙带来终结的大事件,蓝殿高层成立了第三特别调查处,而我们,就是——”
“停停停!什么蓝殿?什么第三调查处?你好歹解释一下啊!”
信息量似乎陡然增大了。
“这个你都不知道啊…”灵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力。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啊!”
“好问题,年轻人,”一旁看戏的大叔突然出现,勾住我的肩膀。我身体一僵,本能地与他拉开距离。“百闻不如一见,我看你就跟我们走一趟,亲眼去看看这蓝殿和第三调查处是何等地界,如何?”
“我没意见。”我当即回答。
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我才不会轻易放过呢。
反正回寝室也只能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独自郁闷。
不过对于眼前这个手段凌厉的大叔,我还是有点恐惧。
要是能让灵鹊一个人陪我去就好了。
“好,相当地有气魄!”
“啊,关于差点把你杀死这件事,虽然我也有这样做的理由,不过还是得向你道歉。对不起。”
这家伙也会说出这么认真的话来啊。
虽然他的道歉看起来很诚挚,但我并不打算原谅他。找个机会再报复他一下吧。
“可是老徐,长官那边——”
“我自有妙计。”大叔对灵鹊挑挑眉毛,不出所料地又挨了一记白眼。
灵鹊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发出叹息,幽怨地把视线投向了我。
我完全无法猜透她在想些什么,但从表情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
“还没问你的名字。”
“啊啊,我吗?”
“这里根本没有别人好吗!知道我在问你就赶紧说!不要啰啰嗦嗦地让人心烦!”
“我、我叫路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灵鹊的心情似乎更差了。
“路晓…”
身穿长袍的少女摘下手套,向我伸出白皙的右手。
不知为何,她只戴着一只手套,或许是某种我不懂的潮流风尚。
“请多关照。”
灵鹊以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我条件反射般握住那只纤弱的小手。
“请、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