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港区停留的这几天,江风愈发觉得这个地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尤其是那位名叫陈曦的舰娘,对她的关照程度简直超乎寻常。
不仅主动带领她熟悉港区的每一个角落,详尽得如同专业导游,更让江风感到困惑的是,陈曦在与指挥官林澜的交谈中,总会“不经意”地频繁提及她的名字。
前者尚且可以解释为东道主的热情——毕竟自己要在此借住一段时间,带自己熟悉环境理所应当,无非是这位陈曦舰娘性格格外热忱了些,联想到初次见面时她那过于激动的反应,江风勉强能够理解。
但后者,就完全超出了江风的认知范畴。
【为什么要不断在自己的指挥官面前,反复提起我这个外人?】
她游历过众多港区,见识过形形色色的舰娘与指挥官。
那些有主的舰娘们,即便不对她这个流浪者严防死守,也绝不会主动将指挥官的注意力引向旁人。
她甚至记得,有相当多的港区,她甚至都不知道港区的指挥官长什么样,全因麾下舰娘的“保护”过于严密。
这天,江风正坐在指挥室角落的茶几旁,专注地破解着一副将棋残局。
这副做工精致的将棋连同棋盘,是她早年游历时,从一位被她从塞壬包围中救出的、刚诞生不久的重樱舰娘那里收到的谢礼。
对方自觉身无长物,便将这套亲手制作的将棋赠予了她。
自那以后,钻研棋局便成了江风少有的爱好之一。
闲暇时,她甚至会特意去寻找一些棋谱来研究。
对她而言,下棋不仅是消磨时光的娱乐,更是一种独特的思考方式——关于战术,关于策略,甚至关于战争与存在的意义。
作为孤独的流浪者,无人可以请教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只能通过棋局上的推演,自己寻找答案。
久而久之,指尖触碰冰凉的棋子,聆听落子时的清脆声响,便成了她漂泊生涯中为数不多的、能让她感到内心宁静的时刻。
她其实并非天生喜欢思考的舰娘。
最初,她唯一的爱好是钓鱼。
坐在岸边或船头,盯着浮漂随波晃动,大脑可以完全放空,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静谧,让她无比享受。
然而,随着流浪的时间越来越长,为了生存与安全,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变得敏锐,开始思考更多复杂的问题,下棋便成了锻炼这种能力的方式。
“吱呀——”
指挥室的门被推开,打断了江风的思绪。
林澜三人刚结束日常的海上演练归来。陈曦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刻意将后面的空间留给了抱着熟睡拉菲的林澜。
她第一个踏进指挥室,目光立刻被茶几旁那道清冷的身影和棋盘上的局势所吸引。
【将棋?这个世界也有将棋啊,看起来和原来世界的没什么两样。】
陈曦心中一动,随即,一个记忆片段闪过脑海,【之前林澜为了追《龙王的工作》,不是特意买了将棋在寝室里研究过好一阵子来着,那时候他还为了看懂动画里的棋局,钻研得挺深入的……】
一个计划在陈曦脑中成型。
她回头看了眼正小心翼翼抱着拉菲、生怕惊醒她的林澜,开口说道:“我送拉菲回宿舍吧,你要不就在指挥室等我回来?”
接着,她状似无意地指了指正凝眉思索棋局的江风,“哦对了,你之前不是研究过将棋吗?我记得还挺有水平的?正好陪江风小姐下几盘?”
林澜跟着走进指挥室,刚把拉菲轻柔地放在长沙发上,就听到了陈曦的话。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恰巧江风也因听到自己的名字而抬起头。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林澜本能地想要拒绝,他并不觉得现在是切磋棋艺的好时机。
然而,江风却在他开口之前,用那清冷的嗓音发出了邀请:“林澜指挥官也对将棋有所研究吗?那……可否与在下切磋一局?在下已经很久没有机会与人手谈,探讨棋艺了。”
江风会答应这个提议,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太久没有遇到能对弈的对手,另一方面,她也想借此机会,与这位神秘的指挥官单独聊聊,或许能解开一些关于这个港区的疑惑。
眼见陈曦已经利落地从沙发上抱起拉菲,一副立刻就要离开的架势,林澜到了嘴边的推辞只好咽了回去。
林澜近期打定主意,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尽量顺着陈曦的意思来。
【至少这样,她的情绪还能维持在一个相对高涨的状态,不至于陷入那种令人担忧的低落和异常之中。】
正是出于这份考虑,他最终接受了江风的邀请。
当然,他也存了一丝私心——或许这位见多识广的流浪舰娘,能以局外人的视角,看出一些他身在其中而无法察觉的、关于陈曦的端倪。
于是,事情的发展完全按照陈曦所期望的那样——林澜留在了指挥室,与江风对坐弈棋,而她则抱着拉菲,为他们创造了宝贵的“二人空间”。
【将棋,加上灰发、清冷系的美少女……这简直就是空银子的翻啊。虽然发色是灰不是银,但问题不大。有机会,有很大的机会。】
抱着拉菲走出指挥室的陈曦,心中既有一种计划得逞的微妙成就感,又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真好啊……这样真好。有一个和他喜欢的角色如此相似的人出现在面前……就算林澜再怎么标榜自己不为美色所动,内心深处,多少也会有点触动吧?】
尽管努力撮合着江风与林澜,但每向前走一步,陈曦心中的阴霾就加重一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阵阵隐痛。
【能不能……有点出息啊我!】
她在心底狠狠地唾弃着自己这不争气的反应。
就在陈曦沉浸于自怨自艾之时,怀中的拉菲似乎被走动时的晃动惊扰,发出了细微的呓语。
“陈曦……姐姐?”拉菲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啊,对不起小拉菲,是吵醒你了吗?”
陈曦连忙收敛心神,柔声道歉,同时加快了脚步,“没事了,我们马上就到宿舍,姐姐抱你回房间睡觉。”她暂时将那些纷乱的情绪抛到脑后,此刻,照顾好怀中的小家伙才是首要任务。
—— 分界线 ——
与此同时,指挥室内,棋局正酣。
檀木棋盘上,棋子交错,无声地展开着另一场“战争”。
林澜与江风相对而坐,落子的清脆声响间歇性地打破室内的宁静,两人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澜指挥官,”
江风移动一枚棋子,发出“啪”的轻响,同时看似随意地问道,“你为何会选择在这样一座……荒岛上建立港区呢?……吃。”她纤长的手指将林澜的一枚棋子利落地取出棋盘,放在一旁。
林澜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他当时只是情势所迫,哪里有什么深思熟虑的理由。
硬要说的话……他沉吟片刻,带着些许不确定回答道:“大概……只是为了能有个……可以称之为‘家’的落脚之处?”
“家吗……”江风重复着这个字眼,心神似乎也被牵动了一下,她将手中的“香车”打入敌方阵地,“这里,打入香车。”
她并非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以往,她总觉得那些港区并非真正欢迎她这样的过客,加之自己似乎也未曾燃起停留的渴望。
但近来,尤其是在目睹了越来越多港区中舰娘与指挥官之间那种紧密的羁绊后,一种名为“孤独”的情绪,开始悄然啃噬着她的内心。
她不愿承认自己会是害怕孤独的那类人,但事实就是,她开始有些……羡慕了。
“林澜指挥官,”江风不知道自已为何会在此刻,向一个认识不久的人提出这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这甚至是她诞生以来就一直在思索的命题,“你对于……不可避免的战争,有什么看法呢?”
她曾无数次在独自对弈时思考这个问题,期望能从棋局的模拟中找到答案。这是她第一次,由衷地向另一个人寻求见解。
【或许……只是因为此刻正在下棋吧。】
因为经常在下棋中思考这个问题,所以现在才不自觉地提出这个问题。她为自己突兀的提问找了个理由。
林澜凝视着棋盘,沉默了片刻,移动了一枚棋子:“我对战争并不熟悉,甚至可以说一无所知,实在没有资格妄加评论。……吃。”
【果然……我不该问的。】
江风心中那丝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期待悄然熄灭,但她依旧面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回答。
“真是诚实的回答,林澜指挥官。”江风继续在棋盘上推进,话题也随之转变,“那么,你能和我说说……那位名叫陈曦的舰娘的事情吗?”
听到江风主动将话题引向陈曦,林澜心中顿时百味杂陈——既有能从江风这里得到一点线索的欣喜,又涌起更深的忧虑。
【陈曦的状态……难道已经明显到连一位初来乍到的陌生人都能轻易察觉了吗?】
如果她在自己面前都已经表现得如此“不正常”,那在旁人眼中,又会是何等模样?
“说实话,”林澜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坦诚地看向江风,“我正在为陈曦的事情感到烦恼。我……很想听听你这个局外人的看法。”
他没有回答江风的问题,反而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你果然也看出她不对劲了?”江风执棋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落下棋子,“……吃。也对,这是指挥官应有的敏锐。”
她没有在意林澜的回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观察,“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非常奇怪,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剧烈的痛苦。”
不等林澜从这话带来的冲击中回过神,江风继续说道:“而且,她在你面前,似乎经常刻意地提起我,对吧?别误会,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我的耳朵确实比寻常舰娘要灵敏一些。”
说着,她那双带着黑色绒毛的狐狸耳朵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见林澜因她的话而陷入沉思,拿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江风便知这盘棋恐怕无法继续了。
【既然他的心神已完全被其他事占据,那么棋局便到此为止吧。】
她看了一眼棋盘上自己明显占据优势的局势,平静地开口道:“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理解的,但就我游历各处的见闻而言,很少有舰娘会主动在自己的指挥官面前,反复提及另一位陌生的舰娘——除非她们彼此极为熟稔。但很显然,我与陈曦小姐,在此之前素未谋面。”
“此外,”江风补充道,淡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林澜,“她似乎……在有意识地回避与你独处?据我所知,没有舰娘不渴望与自己的指挥官拥有更多的单独相处时间。但她与你独处的时间,明显比你与另一位拉菲小姐在一起时要少得多。”
对于陈曦频繁提及江风这一点,林澜自然早已有所察觉,再加上她那反常的态度,想忽略都难。
但江风提到的另外两点。。。。。
【陈曦?忍着剧痛?】
他第一时间联想到之前的战斗,如果陈曦有可能受伤,那只能是那时。但他明明仔细检查过,她身上没有任何外伤,甚至连一丝淤青都找不到。
【难道是……生病了?】
这是他闪过的第二个念头。可先不论“舰娘是否会生病”这个未知命题,什么样的疾病,需要她如此费力地隐瞒自己?
由于在港区时,大多数时间都是林澜、拉菲、陈曦三人共同活动,林澜确实未能留意到自己与她们各自独处的时间分配有何显著差异。
毕竟在他感知里,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他依然能见到陈曦的身影。
此刻,经由江风这个旁观者清晰地指出来,林澜的眉头紧紧锁起,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焦躁与困惑。
他试图将这些零散的、不寻常的碎片拼凑起来,却始终找不到那条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索。
就在林澜深陷于纷乱的思绪,试图理清头绪之时,一个不久前才见过的、带着不祥意味的猩红色边框,毫无预兆地再次从他的系统界面中弹出,强行打断了他的思考。
林澜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锁定在系统显示的新信息上,之前的忧虑尚未散去,新的阴云又已笼罩而来,让他的眉头皱得比先前更深,几乎拧成了一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