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贝尔法斯特共舞，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完美的体验。
该说不愧是完美潇洒的女仆长吗？她仿佛能精准预读林澜的每一个意图。
她的配合与陈曦那种需要他引导、存在细微时间差的跟随不同，是一种心领神会的同步。
她总能在他重心将移未移、力道将发未发之际，便已提前做出最恰到好处的回应，如同镜像般同步，消除了所有因引导和反应而产生的微小滞涩与瑕疵。
方才与其他四位舰娘的共舞，虽各有特色，却无不耗费心神。
江风的生涩需他耐心引领，卡辛的紧张需他小心安抚，拉菲的即兴以及随后的“突袭”让他措手不及，陈曦的异常更让他心头萦绕忧虑。
在经历了塞壬来袭的终日紧绷，以及这接连四场情感消耗与体力输出后，林澜确实感到了深切的疲惫，不仅是肌肉的酸软，更是精神上的耗竭。
此刻与贝法的共舞，成了喧嚣中的一片绿洲。她不仅完美契合他的节奏，甚至能通过一些精妙的发力与支撑，巧妙地分担他身体的重量，让他跳得反而比之前更省力了些。
“呵呵，主人感觉如何？”舞步流转间，贝法率先打破了默契的沉默，声音如同耳语。
“很轻松，”林澜下意识地感叹，并未深思，“要是都像前四次那样，跳完我估计得直接瘫在地上了。”
“虽然主人如此夸奖让贝法很是欣喜，”贝法的步伐依旧优雅，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但我想问的，并非此事哦。”
她轻轻向前踏出一步，拉近了些许距离，抬眸凝视着他，“贝法是在问，主人对于拉菲小姐方才的……亲吻，感觉如何呢？”
“这……”林澜一时语塞。
一方面是这个问题让他耳根发热，另一方面，他确实还没来得及从震惊的余波中抽离，静心品味那瞬间的触感究竟意味着什么。
若要说最直观的感受，恐怕只剩下那片空白的震撼。
不待他组织好语言，贝法便自顾自地，用一种轻柔却不容置疑的语调继续了下去：“主人，在您心中，究竟是如何看待我们的呢？”
“是值得信赖的下属？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还是……仅仅是指挥官手中的利刃与兵器？”
她故意停顿，欣赏着林澜脸上急于辩驳的焦急，随即莞尔，“呵呵，主人不必急于澄清。贝法当然明白，您绝非那般冷酷之人。”
“只是啊，我的主人，”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夜风拂过琴弦，“无论您将我们视作何种存在，我们——您的舰娘们，都无可救药地喜欢着您哦。”她陈述着，仿佛在谈论一件如同日出日落般自然的事实。
“不是源于职责的忠诚，也超越了友情的界限。是舰娘对指挥官，是男女之间，那种想要独占、想要靠近、想要被您珍视的……恋慕之情。”
眼看林澜瞳孔微震，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贝法用眼神制止了他。
“嘘——主人，此刻请您暂且倾听就好。”
她引导着他完成一个旋转，继续低语，“或许主人您一直未曾察觉，但您麾下的每一位舰娘，都怀抱着这份心意。拉菲小姐，江风小姐，卡辛小姐，我……以及，”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陈曦小姐。”
看到林澜在听到“陈曦”二字时身体明显一僵，贝法肯定地点了点头：“无论您过去如何认知，以我的眼光判断，陈曦小姐对您怀有的，毫无疑问是恋慕之心，甚至……可以说是深刻的爱意。在我们之中，唯有拉菲小姐的感情，能在深度上与陈曦小姐相提并论。”
“这并非贝法一己之见哦，主人。”
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或坐或立的其他几位舰娘，“小姐们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了这一点。真正被蒙在鼓里的，或许只有主人您自己呢。”
“我不知晓您与陈曦小姐在我到来之前有着怎样的过往与羁绊，但现状就是，陈曦小姐深爱着您。关于这一点，我无比确信。”
贝法凝视着林澜有些慌乱的眼眸，语气笃定，“请您相信您的女仆长贝法的判断。我每日注视着港区的每一位成员，对于大家心绪的变迁，我所倾注的关注，未必比主人您少。”
“甚至于……在关乎主人您自己的事情上，我或许比您看得更为清晰。”
“所以，主人，”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带着一种劝导与希冀，“请您从此刻开始，试着正视我们的这份感情吧。您无需立刻给出回应，我们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但至少，请您不要再视而不见，请看到我们因您而起的悸动，感受到我们投向您的、充满热度的视线。”
贝法的声音如同最醇厚的红茶，温暖而熨帖，“舰娘，是因感情而存在的生物哦，主人。若是长久得不到您感情的滋养……”
她刻意停顿了许久，让寂静在空中蔓延，才再度开口，恢复了那惯有的、带着些许戏谑的优雅语调：“我们说不定哪天，就会因为心灵的干涸而‘坏掉’哦。”
不等林澜对这惊人之语做出反应，她又轻笑着补充，“当然，这句多半是玩笑话。但……也并非全然是玩笑哦。”
说罢，她满意地欣赏着林澜脸上那混合了震惊、困惑与一丝恍然的复杂表情，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呵呵，贝法尤其喜欢主人您此刻的表情呢。”
“还请不要觉得贝法坏心眼，这都是因为主人您迟迟不肯正视大家的心意，才逼得您忠诚的女仆长不得不变成这样子的。这一切的‘责任’，可都要由主人您来承担哦。”
她没有再继续为难显然已心乱如麻的指挥官，也没有进一步深谈的意思，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好啦，主人，闲谈暂且到此为止。现在，让我们专注地将这最后一支舞跳完吧。”
尽管脑海中已是一片惊涛骇浪，但出于基本的礼仪以及对眼前这位完美女仆的尊重，林澜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思绪，【先跳完……跳完再说……】
最终，这支在心灵风暴中进行的舞蹈，总算安然落幕。
“呵呵，能与主人共舞，贝法感到非常尽兴。”
贝尔法斯特松开了手，优雅地行了一礼，“若是主人心中能少些纷扰，更多地想着贝法，那就更完美了。期待下一次于您的共舞。”
她直起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那么，现在请主人回到座位，好好品尝贝法为您精心准备的晚宴吧，您今晚几乎还未进食。”她将林澜引回主位，并亲自为他斟满一杯色泽醇厚的红酒。
坐在餐桌前，林澜的动作几乎全凭本能。他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无暇欣赏其中的美味，时不时端起酒杯饮上一口，借冰凉的酒液试图冷却过于活跃的大脑。
今晚接收的信息量过于庞大，他急需一个安静的空间来消化这一切。
值得庆幸的是，方才共舞时两人距离极近，贝法的声音压得极低，对话内容并未被他人听去。
否则，林澜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尤其是想到陈曦可能产生的反应，他就不禁感到一阵头疼。
几杯酒下肚，微醺感并未带来放松，反而让思绪更加纷乱。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生出借酒消愁的念头。【罢了……好好理一理吧。】
【贝法没有理由骗我，她的观察力也毋庸置疑。所以，陈曦她……确实是喜欢我的，而且是男女之间的那种。】
【其他姑娘们也是……只是程度深浅不同而已吗？】
平心而论，在今晚接连与四位舰娘共舞后，对于她们可能怀有的好感，林澜内心已有所猜测。
唯独对于陈曦，他从未敢、也从未想过往这个方向揣测。
【如果……如果她是因为喜欢我，那么她近期所有的异常行为，似乎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以林澜对陈曦十几年来的了解，如果她发现自己对好兄弟产生了超越友谊的感情，那么……
【她的第一反应必然是极力否认和压抑。而如果真如贝法所说，这份感情已经深刻到“爱”的程度，那么她在靠近我时表现出的情绪剧烈波动，也就说得通了。】
【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远离我……因为她最害怕的，就是打破现状，承担风险。可同时，又因为无法割舍这份感情，而不愿真正离开……】
忽然，他想起晚宴中那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那与他此刻纠结的核心密切相关。
他立刻唤出系统界面，目光锁定在任务栏。那里清晰地显示着一条已完成的任务——
【拥有一位好感度到达“爱”的舰娘】
他的心猛地一跳，迅速点开【船坞】界面。排在首位、头像框萦绕着粉色爱心光效的舰娘，是【拉菲】。他点开详情，一行数字赫然在目——
【好感度：100】
【所以……100点好感度，代表的层次就是“爱”……】
【陈曦……你真是骗我骗了好久啊。】
他回想起穿越之初，陈曦关于好感度系统那番半真半假的解释。
【200点是上限，这大概没错。达到特定好感度可以誓约，这也没错。代表“爱”的100应该就是这个特定的数值了，然后在100好感之后要誓约才能突破到200的上限吗……】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陈曦当初话语中的含糊其辞与刻意误导。
【是为了……掩饰她当时就已经存在的情感吗？】
他依稀记得，那时陈曦的好感度，已经是惊人的89点了。
按照100即代表“爱”的标准来看，在穿越之初，她对自己就已怀有极深的好感。
【这就是为什么……那一晚她能在那种环境下，趴在我身上睡得那么沉的原因吗？】
长久以来的疑惑似乎找到了答案，【是因为……待在喜欢的人身边，所以感到无比安心吗？】
【那么现在……】他的目光转向系统中陈曦的详情界面，那个数字让他心头一紧——【99】。
不久之前，陈曦的好感度就定格在了99，再无寸进。
他原本并未过多在意，认为以他们之间的情谊，这点波动无伤大雅。
即便陈曦近期行为异常，试图疏远，他也能感觉到她并非真心排斥自己，只是心有挂碍。
【现在看来，她是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感情吗？不……或许更准确地说，是有一个她无法跨越的“心结”在阻碍着她。】
陈曦的异常，正是在好感度达到99之后变得愈发明显和难以控制的。
在此之前，她尚有余力在他面前维持表象，破绽多出现在其他舰娘眼中。
而达到99之后，那份汹涌的情感似乎已满溢到她无法在他面前完美掩饰的地步。
【那么，陈曦所忍受的痛苦……是纯粹的心痛吗？不，不对，她的表现更像是生理性的疼痛。】
【她的身体理应无恙。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由剧烈心理冲突引发的生理性疼痛。】
这个猜测虽无实据，但林澜凭借对陈曦的了解，觉得已八九不离十。
【最可能的，就是胃痛。】
在他的认知里，精神压力最常引发的躯体症状之一就是胃部不适。
现实中，太多人因胃痛求医却查无实据，根源往往在于心因性因素。
穿越之前，陈曦就曾在学业压力爆棚、面临数个截止日期时出现过类似情况，当时还是他陪着去的医院。
眼前的症状，与那时何其相似。
陈曦的情况大致明晰，接下来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引导她解开这个心结。
但此刻，有另一个更为紧迫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拉菲……】
以他对拉菲的了解，即便她无法看到具体数值，也必然对自身的情感状态有着清晰的认知，同时，她也肯定清楚地知道他对此的“无知”与“迟钝”。
【所以，她才选择了如此直接的方式吗？】
用一记突如其来的亲吻，强行撕开他眼前的迷雾，【也是为了逼我……不得不正视她们所有人的感情？】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林澜无法立刻调整好心绪，更不知该以何种全新的姿态去面对自己的舰娘。
尽管在大学时代他曾收到过不少告白，但他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拒绝，这意味着……
【在恋爱方面，我根本就是个毫无经验的生手啊……】
好在晚宴的后半程，再没有舰娘前来打扰。
他也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周围，所有的脑力都被用于消化这颠覆性的认知风暴。
于是，这场波澜起伏的庆功晚宴，总算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汹涌的诡异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林澜独自走出餐厅大门，略带凉意的海风迎面拂来，稍稍降低了他脸上的热度，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他左右张望，并未看到那个熟悉的娇小身影。
【不在吗……我明白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气息的夜风，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浊气与迷茫一并呼出。
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那么，现在……我来找你了，拉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