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贝尔法斯特的谈话过后已经过去几天了。
那天与女仆长分别后，陈曦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宿舍，甚至连当天的晚餐都未曾露面。
不过，这种自我封闭的状态并未持续太久，仅仅半天之后，第二天清晨，她又如同往常一样出现在了港区的各个角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个漫长的夜晚，陈曦躺在床上，思绪纷乱如麻。
她知道自己不该怀疑贝尔法斯特的判断，那位完美的女仆长几乎从未出错。
而且，如果贝法所言非虚，其他舰娘的行为真的与她此前如出一辙，目的都是为了促成她与林澜，那么于情于理，她都该感到欣喜若狂才对。
毕竟，这等同于宣告她与林澜是两情相悦，并且得到了整个港区的支持和祝福。
按常理，她现在就应该欢天喜地地冲到林澜面前直接给他摁床上才对。
【但是，为什么……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呢？】
陈曦真的搞不懂自己了。她怎么会在这个梦寐以求的事情成真时，变得如此矫情？
这明明是她期盼已久的结局，可当它似乎触手可及时，内心涌起的却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
她躺在床上，小臂无力地遮住额头，任由长发散乱地铺在枕边。回到宿舍后，她连鞋都没脱，只是瘫坐在床边，随后便倒了下去。
如果这个真相来得更早一些，在她内心的壁垒尚未如此坚固之前，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扑进林澜的怀抱；如果它来得再晚一些，待到时过境迁，或许她也能……
“不，即使晚一些知道，结果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吧……”
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彻底否定对林澜的感情，正如她现在无法抛开心中那些复杂纠葛的情绪一样。
她毫无疑问是爱着林澜的，这一点她无法欺骗自己。
可心底那份奇怪的、难以名状的感受，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止她坦然接受林澜可能投来的爱意。
她也知道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她爱林澜，那么林澜的意愿就应该是她行动的最高准则。如果林澜选择她，那么即便不考虑她自身的意愿，仅仅是为了满足林澜，她也应该点头同意。
就像如果林澜选择别人，她也会倾力相助一样——只不过这次，对象换成了她自己而已。
但是这都一样，林澜的意志，始终应当被摆在第一位。
可是，她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事实上，那些长久以来的自卑，或是曾经作为男性的心理门槛，本身都不是什么问题。
这些东西，在林澜的意愿面前，本应不值一提。
也并非是什么“他值得更好的人”这种傲慢的想法——林澜自身的幸福，还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
只要林澜认定那是好的，即便陈曦自己并不认同，她也会坚定不移地帮助林澜达成目标，顶多是在执行过程中预留一些后手或补救方案，以防万一。
只要确定那是林澜想要的，她就会不折不扣，甚至超额完成。
所以，问题的根源在于——她的情感，正在与她理性思考后得出的“正确选择”激烈对抗。
就像之前，她理智上想要远离林澜，身体却会因他的接触而诚实地感到欢欣；现在，她理智上想要遵从（可能存在的）林澜的意愿与他在一起，心中那股顽固的酸涩与阻滞感却拼命地将她推开。
这种感觉别扭极了，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令人难受。
【我真贱啊……之前渴望他的时候，主动把他推开；现在应该靠近他了，却又敌不过这该死的本能反应……】
但是，正如之前她能克制住身体本能的渴望，将林澜“让”给别人一样；现在，她同样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异样情感，以“正常”的模式与林澜相处。
然而，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如果一直处于这种内外撕裂的状态，她迟早会彻底崩溃。
她绝不想林澜最终和一个内心支离破碎、随时可能坏掉的人在一起。
同时，她不会，也不能去强行改变林澜自身的意愿。
如果林澜真的想要她，那么她最终一定会选择留在林澜身边。
因此，她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正如她所坚信的，林澜的意志必须得到执行，而她需要做的，就是确保林澜在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后，不会因此承受任何潜在的负面影响或后患……
当然，以上所有令人头疼的难题，都建立在一个最基本的前提之上——“林澜真的想要她”。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贝法和其他人的误判，那么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为了确认这个前提是否成立，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心去感受，确凿无疑地验证林澜是否爱她。
她绝不会去设计什么考验感情的测试，或者故意刁难林澜——那会让林澜感到困扰或不快，这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
她需要的，仅仅是一点时间，用来静静地观察和体会。
【只需要一点时间就好……林澜，给我一点点时间……在我确定之后，我会来找你的。如果这真的是你心中所愿……】
可是，如果大家的判断都没有错，林澜确实心属于她，那么她现在的行为，岂不是变成了在明知对方心意的情况下，还故意拖延、吊着对方？
【呕……好恶心，我怎么能这么恶心……】
她从未如此厌恶过自己。她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己曾经最不齿的那种、利用他人感情犹疑不定的人？
【这样的我，不是更配不上“舰娘”这个身份了吗……】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又要吐了……】
陈曦眉头紧锁，一只手用力按压住腹部，试图压制住那股翻江倒海的呕吐感。
她忽然想到，【这具身体，未来说不定还要交给林澜呢……如果现在留下什么病根就不好了……】
陈曦可以接受林澜喜欢一个有缺陷的自己——因为如果林澜喜欢，那他必然是连带着那些缺陷一并接纳的，她深信林澜就是这样的人。
但她不能接受，由于自身的原因，导致这具林澜可能钟意的身体出现任何本可避免的问题。
如果未来林澜需要这具身体，那么对于别人她无权干涉，但对于她自己，她必须保证自己的身体却不能只是因为她自己的想法就出现什么差错。
【这些问题，绝不能留到将来，留到可能和林澜在一起之后再去解决……】
即便此刻仍无法确定林澜的心意，但仅仅是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就足以驱使她必须立刻开始做出改变。
【所以，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改掉这些该死的‘毛病’，也需要时间来确认你的心意……】
【林澜，如果你真的喜欢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会太久的，我保证，真的不会让你等太久……】
【我不是故意要吊着你，真的不是……】
【求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求你原谅我，……】
心中越是想，陈曦越是觉得自己贱。
【又想吐了……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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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从第二天开始，陈曦便“正常”地回归了港区生活，言行举止与往常无异，仿佛一切如常。
但是贝尔法斯特知道，在自己昨天那番几乎等同于摊牌的谈话之后，陈曦绝无可能毫无反应。
虽然无法确切知晓陈曦内心经历了怎样的风暴，但这种“一切照旧”的表现，恰恰是最糟糕的情况之一。
【必须去找主人了。主人，这一次，贝法可能……失算了。】
贝尔法斯特心中暗忖，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但她明白，当前的局面，必须由林澜亲自做些什么，才有可能打破僵局。
她找到了此刻正独自在指挥室内的林澜。
在此之前，她已经与卡辛、拉菲以及江风进行了初步沟通。
在简要说明情况后，她拜托三人设法暂时引开陈曦，为由她向林澜汇报情况并商讨对策创造空间。
同时，那三位舰娘也能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陈曦，留意她与平日相比的细微变化。
“打扰了，主人……”贝尔法斯特轻叩指挥室的门。
“没事，进来吧。”门内传来林澜的回应，他随即补充道，“贝法，你其实不用每次来都敲门的。”
“这是必要的礼仪，主人。”贝尔法斯特推门而入，脸上惯有的完美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严肃与低沉，“对不起，主人，贝法可能……做错事了。”
林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贝尔法斯特——没有笑容，神情郑重甚至带着些许阴霾地向自己道歉。他立刻意识到，事情恐怕相当严重。
“没事的，贝法。”他起身，快步上前扶起弯腰致歉的女仆长，“先说说是什么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责怪你。”
“昨天，陈曦小姐回来时，找我询问了关于这几天几位小姐似乎都在疏远您的原因。我注意到她的情绪状态非常不对劲，于是……”
贝尔法斯特简要复述了昨天的对话内容，重点描述了陈曦当时异常的精神状态，以及自己最终选择说出“林澜喜欢陈曦”这一判断的决策过程。
“……当时我认为，这个信息带来的喜悦，足以冲散陈曦小姐当时的异常情绪，并能促使她改变与您的相处模式。但事情……并未像我预想的那样发展。”
她看着眉头逐渐拧紧的林澜，继续汇报她观察到的最新情况：“陈曦小姐在谈话后便直接回到了宿舍，想来是在独自整理思绪，这尚在预料之中。”
“但今天早上，我发现昨天的那番话，似乎……完全没有对她产生预期的影响。她既没有表现出欣喜，也没有愁容满面，只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主人，您应该能体会到，这其中蕴含的不对劲吧……”
“啊……我现在，非常深刻地理解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林澜深吸了一口气，眉宇间刻满了深深的忧虑与思索，“但这并不是你的问题，贝法。根据你的描述，以我对陈曦的了解，这个问题迟早都会出现，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现在在你的引导下提前暴露出来，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至少，我们能在问题萌芽的初期就察觉到它，而不是等到它积重难返、无法忽视之时才后知后觉。”
【陈曦……你这家伙，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啊……】
这已经不知道是林澜第多少次，因为无法完全洞悉陈曦内心深处的想法，而发出无奈的叹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