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沿着海岸线行走,身影被斜阳拉长,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他们刚刚穿越至此的那个时候。
陈曦走在前面,心乱如麻,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
直接坦白心意?她做不到。
开口质问林澜的想法?她更没那个勇气。
想像以往那样插科打诨、蒙混过关?以她此刻如同乱麻般的心绪,根本连假装都做不到。
于是她只能走,漫无目的地向前,步伐不疾不徐,既不知终点在何方,也不知这沉默的同行要持续到几时。
林澜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其实,如果陈曦真的铁了心不想与他相处,大可以展开舰装,从海面上轻易离去。
但是,【林澜说了要和我一起……】
这是他表达的意愿,那么她就会遵守。
否则,即便是凭借舰娘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在陆地上奔跑,林澜也绝无可能跟上她的速度。
包括现在,她的步速也被刻意控制在林澜日常行走的舒适范围内,只因担心【走快了他可能会累着……】
即使内心纷扰,不愿面对,她却依然无法停止为他着想。
毕竟她不是那种为了自己的意愿就去为难别人的麻烦女人,【虽然我确实挺麻烦的……】
海风拂过面颊,带来微咸的气息,浪花拍打礁石的声响规律而绵长,仿佛永恒的伴奏。比起初来乍到时为了勘察地形而进行的绕岛行走,这一次的同行更加漫无目的,也更加沉默压抑。
终于,林澜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陈曦……”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唤出,陈曦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同时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身体难以自控地微微颤抖起来,她害怕接下来会听到任何她无法承受的话语。
好在,林澜似乎只是在感慨(至少表面上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了?”
“……差不多,有两个月了吧……”陈曦从未仔细计算过穿越后的具体时日。
一方面她本就不太在意日期,另一方面,穿越后虽看似清闲,实则大部分精力都耗费在应对内心汹涌的情感浪潮上。她犹豫了一下,才给出这个模糊的答案。
“是68天。”林澜准确地说出了数字。
若在平时,陈曦肯定会忍不住吐槽一句“你知道还问我干嘛?”。
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恍惚。
刚才被问及时,她只是紧张地思索了个大概,并未真切感受到时间流逝的重量。
可现在,当林澜精准地报出这个数字,68个日夜的点点滴滴仿佛瞬间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我竟然……这么快就彻底沦陷了吗?】
虽然明知自己“雌堕”的速度快得惊人,但当这实打实的时间数据摆在眼前,她才如此直观地认知到,一个前男人,居然在短短两个月内——不,或许更短——就完全沉溺于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恋中。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罪魁祸首”,【林澜……】
这一回头,恰好撞进了林澜毫无遮掩的、写满坚定与复杂的眼眸中。
那目光如同实质,让陈曦像触电般猛地转回头去。
意外的是,她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心跳失序,大脑甚至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不愿再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继续对视。
身后的林澜并未停顿,继续发问,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认识多久了?”
陈曦非常肯定,林澜绝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甚至可能比她本人记得更清楚。
【但是……这是林澜问的问题。】
所以她依旧老实回答:“从我出生开始……到现在……和我的年龄一样大。”
“是啊。”林澜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我们从小就是邻居,出生日期相差不过几天,父母更是早在你我出生前就已相识。虽说我比你早出生几天,但我认识你的时间,也几乎与我自身的生命等长。”
“从蹒跚学步,到小学、初中、高中,再到大学……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陈曦很想开口问:“你到底想说什么?”但她不敢,也不愿用这种近乎质问的语气对待林澜。
此刻的她,只想被动地回应,让话题由他主导,延续下去,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主动开口,需要莫大的勇气,而她早已耗尽。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应该比和任何其他人,包括我们父母,待在一起的时间都要长吧。”
“嗯……”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且不说在校期间,即便是假期,他们也几乎混在一起。进入高中、大学开始住宿生活后,更是如此。
“但是,我发现我开始看不懂你了。”林澜的声音里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陈曦的心脏猛地一缩,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求求你,林澜,不要……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她在心中无声地哀求,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如此恐惧他将要挑明的事实。
这明明对双方都是解脱。
可她依旧紧抿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继续前行,脚步踏在细软的沙沙作响。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以我们之间的关系和熟悉程度,本该是你无需开口,我就能知你心意;我沉默不语,你也能懂我心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么现在……你还能猜到,我接下来想说什么吗?”
陈曦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不行……”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上了岛屿的最高处。这里曾是林澜初次俯瞰全岛、规划港区的地方。
“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吧,陈曦。”林澜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陈曦的声音细弱蚊蚋。
两人并肩坐下,如同穿越而来、共度第一个迷茫夜晚时那样,面向着广阔无垠的大海。
“还记得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你这个兄弟对我来说很重要’。”林澜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这句话,其实有半句是骗你的……”
陈曦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不是‘你这个兄弟’对我很重要,”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是‘你’,陈曦,你对我很重要。”
这句话几乎与告白无异,但林澜知道,仅凭这种程度,依旧会被她习惯性地逃避开。
他不给她反应和退缩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我‘林哥’,而改口叫我‘指挥官’的?”
被那句“你对我很重要”震得心神恍惚、思维混沌的陈曦,因这个问题勉强找回一丝理智。可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何时改的口,又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做出了这个改变。
她只能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下头,逃避着他的目光,讷讷地回答:“我……不知道……”
“是32天前。”陈曦未曾留意的细节,林澜却清晰地记在心里。“那么,是因为什么改变称呼的呢?”
“不知道……”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陈曦自己仿佛也触碰到了那个被刻意掩藏的答案——她潜意识里,渴望淡化那份“兄弟”关系,将自己置于与其他舰娘同等的位置上。
这既是为了方便“助攻”,更是因为……她内心深处,早已不愿只做他的“兄弟”。
这个“不知道”并非谎言,她不允许自己对林澜撒谎。
只是在话音落下的此刻,答案才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本可以补充解释,将刚刚领悟到的告诉他,但她没有。汹涌的罪恶感瞬间将她淹没。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骗你……】
林澜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转而开始诉说自己的心路历程:“刚穿越过来,醒来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当时我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好美’。”
陈曦从未听林澜说起过这些。按理她该感到欣喜,这至少证明林澜是喜欢她如今这副皮囊的。
可她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某种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东西即将破碎。
“后来,看到你第一次召唤出舰装,在月光下的海面驰骋,划开一道道银亮的浪花,我觉得……那简直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精灵。”
“也是那个晚上,我抱住了你。当时的感觉是……‘好轻,好软’。”
“在之后的日常相处里,每一次和你的肢体接触,都在不断提醒我——‘我的好兄弟,已经变成女人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清晰地发现……我好像,没办法再仅仅把你当作‘好兄弟’来看待了。”
林澜每多说一句,陈曦的颤抖就加剧一分。
【不要……求求你……别再说了……】
如果此刻陈曦出声制止,林澜一定会立刻停下。
但她没有。
即使已经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她依旧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任何阻止的声音。
林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在心中微微叹息。
“你会觉得我恶心吗,陈曦?在看到自己娘化的兄弟第一眼,就产生了不该有的邪念。”
这句话如同利刺,终于戳破了陈曦强撑的沉默。“不!……怎么会……”
她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剧烈的颤抖,“我永远……永远都不可能会觉得你恶心!”
这是今天以来,她第一次在回答之外,主动表达如此强烈的情感。
“是啊,陈曦。”林澜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也永远不会觉得你恶心,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但是,你能告诉我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对我袒露心声?我们之间长达二十多年的信任……难道就只是这种程度吗?”
他很少用这种近乎质问的语气对陈曦说话,因为这太过冒犯,像是在质疑她的真心。
但他知道,此刻唯有如此强硬的姿态,才有可能击碎她那厚重的心防。
【对不起了,陈曦。事后你想干什么都可以,但现在,请允许我冒犯这一次。】
“不是我想的!……只是……只是……”陈曦慌忙辩解,带着哭腔。
她可以接受林澜不接受她的爱意,他们依旧能做兄弟;但她无法忍受林澜质疑他们之间那份超越爱情的感情基石。
若连那份信任都没了,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告诉我,陈曦。”林澜的这句话说得极慢,极轻,却字字千钧,狠狠砸在陈曦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因为……因为……”陈曦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积压了数十天的爱恋、惶恐、自卑、嫉妒、自我厌恶……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因为我喜欢上你了啊……!”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
“明明……明明我骨子里是个男人……明明我们是最好的兄弟……明明我都不是真正的、纯粹的舰娘……可是……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明明才穿越过来,变成这副样子还不到半天,系统显示我对你的好感度就已经有89了!”
“对不起……我当时瞒了你……我真的不想的……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知道,你的好兄弟在那幺早的时候,就已经用那种……那种奇怪的眼神在看着你了……”
“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在胡思乱想……和你躺在一起的时候,我在贪恋你的体温和呼吸……甚至在你那天开导我的时候……我都在偷偷享受着你全部的关注和担忧!”
“我总以为,你要是发现自己的兄弟变成舰娘没多久,就看你的眼神都变了,你肯定会觉得恶心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她自己哽咽着打断。
“对不起……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你从来都不会嫌弃我……我只是……我只是好害怕……”
“就算理智上清楚明白,我也还是害怕……害怕你会因为这份扭曲的感情……离我而去……”
“我本来真的只想……就像你说的那样,在你的港区里,作为你的好兄弟,只要能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可是……这份感情根本压抑不住!越是和你待在一起,就越是被你吸引……哪怕只是和你处在同一个空间里,都会觉得无比开心……”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注意你作为异性的一切……你的帅气,你的温柔,你认真时的专注……越是看着你,就陷得越深,无法自拔……”
“这份感情越积越多……一开始我还能勉强控制,还能帮着拉菲她们出谋划策……但是到了后来……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了!”
“每次见到你,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加速……和你有任何一点点肢体接触,整个人就像飘在云端……上次舞会靠得那么近,我更是全身发软,只能任由你带着我移动……”
“我变得越来越喜欢你……喜欢到……甚至开始嫉妒其他舰娘……明明……明明就是我自己主动要把你推给她们的……”
“我变得……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这份感情几乎影响了我的所有判断……每次在你面前,我的脑子都是一团乱麻,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陈曦将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所有秘密、所有挣扎、所有自我唾弃,全都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这些,她本早该对他言明。
他们之间,本不该存在这样的隔阂。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讨厌我……之前故意疏远你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了……”越说,她的情绪越是激动,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抓住了身旁林澜的手臂,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越流越凶。
“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呜哇哇哇……”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崩溃的嚎啕大哭。
面对这样彻底崩溃、哭得像个迷路孩子般的陈曦,林澜的选择是——
他站起身,将因为哭泣而浑身脱力、几乎无法站立的陈曦也轻轻拉了起来。然后,左手稳稳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右手则从她颈后绕过,温热的手掌轻柔地抚上她泪湿的脸颊。
他看着怀中人儿因哭泣而散乱的金发,以及被泪水浸染、显得狼狈又脆弱的面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阵阵心疼。
【对不起,陈曦,让你如此痛苦,哭成这样。但若不让这些积压的情绪彻底发泄出来,即使我后面说出再多的爱语,你恐怕也会下意识地逃避吧……】
他深吸一口气,凝视着她的眼睛,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而深情的语调开口:
“我爱你,陈曦。”
“无关乎‘好兄弟’,也无关乎‘舰娘与指挥官’。我只是单纯地、深深地爱着名为‘陈曦’的这个独一无二的个体。”
“我喜欢你的笑容,喜欢你的坚强,喜欢你如同阳光般耀眼的金发,喜欢你纤细却蕴藏力量的身姿……”
“喜欢你的一切,无论是外在的模样,还是内在的灵魂;无论是过去的回忆,还是未来的可能;无论是显而易见的优点,还是那些你自己或许都不曾在意的小毛病……我都喜欢,深深地爱着。”
“这并非因为我是什么胸怀广阔、能包容万物的人。仅仅只是因为,这一切都属于‘你’。”
“那个会对我展露笑颜的是你,此刻在我怀中哭泣的是你,陪我一起疯闹、分享喜怒哀乐的是你,愿意在我身边安然入睡的,也是你。”
“我爱你,爱你的全部,陈曦。”
“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那么,请不要再哭泣了。我就在这里,你的爱人,就在这里。”
他每说一句,环抱着她的手臂便收紧一分,仿佛要将她彻底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此刻,陈曦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澜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他坚实的胸膛与她紧密相贴,传来强而有力、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独属于林澜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如同最温柔的牢笼,将她紧紧包裹,无处可逃。
“我相信你……林澜……”怀中的陈曦仰起头,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回应,泪水却流得更凶了,但那似乎不再是痛苦的泪水,“可以……爱我吗……?”
“我爱你。”林澜的拇指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重复千遍、万遍,直到你确信无疑,直到你感到厌烦。但是现在……”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诱人的蛊惑,“你或许需要一些……更直接的东西来确认。”
……
……
……
……
……
……
……
……
……
……
……
……
……
……
……
……
……
……
……
就在他们唇分,气息未定之际——
“咻——嘭!”
巨大的声响划破夜空,随即,绚烂的火红色光芒骤然绽放,照亮了昏暗的天幕。
是烟花。
林澜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立刻明白了——这正是贝尔法斯特所说的“准备”。
尽管不清楚她们是从何处弄来这些烟花的,但此刻适时绽放的璀璨花火,无疑为这个刚刚定情的夜晚,增添了最极致的浪漫背景。
借着烟花明灭的光芒,林澜看向怀中因巨响和光彩而稍稍回神的陈曦。她的眼中倒映着漫天华彩,也倒映着他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用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认真,清晰地说道:
“陈曦,你愿意……嫁给我吗?”
烟花的光芒如同流星雨,穿梭过他们之间极近的距离,清晰地照亮了彼此的脸庞。
陈曦看到了林澜眼中不容错辨的深情与决意,林澜也看到了陈曦脸上那满溢的、混杂着泪水的幸福与狂喜。
没有丝毫犹豫。
在理解到林澜话语含义的瞬间,积蓄的情感如同火山喷发,陈曦用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坚定的声音喊出了她的答案: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