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还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和尘埃混合的霉味。
佩拉的意识从一片黑暗中挣扎着苏醒。她身下是粗糙硌人的水泥地。每一次无意识的轻微扭动,都带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刮擦声和皮肤被勒紧的锐痛。
佩拉猛地睁眼,眼前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不是纯粹的黑暗。有什么厚重粗糙的东西紧密地贴合在眼睑上,彻底隔绝了光线。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扯,双臂却传来沉重的束缚感,手腕、手肘、乃至上臂,都被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死死箍住,紧贴着身体两侧,动弹不得。同样的束缚感出现在脚踝、膝盖和大腿根部,将她整个人以屈辱的姿势牢牢固定着,像一件等待处理的货物。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因沉梦水后遗症和透支兽化而昏沉的头脑。记忆犹如碎片般疯狂闪回:冒险家协会那杯该死的酒。碎石场那场耻辱的战斗。那个卑劣魔族最后看她的眼神。
“唔——!”
一股暴戾的怒气直冲顶门,佩拉猛地发力,全身肌肉贲张,试图崩断束缚。棕黑色的皮肤下,青筋如扭曲的蚯蚓般暴起,兽化的力量本能地想要冲破压制,然而,缠绕周身的锁链却纹丝不动,反而更深地勒进皮肉,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那不是普通的铁链,每一次挣扎,锁链表面便泛起一层微不可察、却坚韧无比的暗红色流光,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将她的蛮力悄然吞噬化解。
“嗬…嗬…”
徒劳的挣扎耗尽了她本就虚弱不堪的体力,佩拉剧烈地喘息着,汗珠混合着尘土从额角滚落。沉梦水的余毒仍在血管里隐隐作痛,强行兽化带来的反噬更是让每一块骨头、每一束肌肉都在尖叫抗议。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和被彻底禁锢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发狂。
她张开嘴,想要发出愤怒的咆哮,将赵子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个遍,却只挤出一串沉闷含混的唔唔声,粗糙的胶带死死封住了她的嘴唇,黏腻的触感堵住了所有宣泄的出口。
黑暗,束缚,失声。勇者的骄傲被彻底践踏在脚下。佩拉像一头落入陷阱、被拔去了利齿和爪子的困兽,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呜咽,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无力感而微微颤抖。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却清晰得如同鼓点。
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面前。佩拉猛地绷紧身体,野兽般的直觉让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一道居高临下的目光,正冰冷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甚至还有一丝嘲弄?
她停止了徒劳的呜咽,用尽全身力气昂起头,尽管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但她仍将视线死死钉在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用尽所有意志力传递着不屈的怒火和刻骨的仇恨。
预想中的折磨或嘲讽并没有立刻降临。来人只是静静地站着,这无声的沉默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佩拉感到煎熬。
终于,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碰到了她脸颊上被汗水浸湿的胶带边缘。
“嘶啦——”
粗暴而干脆的声音撕裂了寂静。封住嘴的胶带被猛地撕开,力道大得几乎扯掉一层皮肉,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来,佩拉倒抽一口冷气,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浓重的灰尘味。
紧接着,蒙眼的布也被一把扯下。
骤然涌入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用力眨了眨眼,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在酒馆里伪装惊恐、在碎石场上狰狞魔化的脸孔,只是此刻,所有的伪装和暴戾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个狗杂种!”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在空旷的空间里隆隆回荡,“下毒的懦夫!只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渣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匕首,狠狠掷向眼前沉默的魔族。
她拼命挣扎,被血色锁链束缚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像一头濒死的凶兽试图扑咬猎手,金属摩擦声刺耳欲聋:“杀了我!有种现在就杀了我!不然等老娘挣脱出来,我会一寸寸捏碎你的骨头!把你的肠子扯出来挂在城门上晒干!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生不如死!!!”
唾沫混合着血丝从她嘴角飞溅。橙色的兽瞳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充血,几乎要燃烧起来,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赵子栎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化为永恒的诅咒。
赵子栎静静地听着这歇斯底里的咆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直到佩拉的怒吼因力竭而化作剧烈的喘息,他才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应一个字,只是缓缓地、极其沉稳地,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将他拉入了佩拉触手可及的范围,若不是佩拉的手被锁住,这会儿她必将杀了赵子栎。
赵子栎慢慢蹲下,身体前倾,直到两人的脸几乎处在同一水平线上。他伸出右手摁在佩拉的头上。
“你…你想干什么?”
佩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野兽的本能让她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比死亡更甚。她想偏头躲避,但锁链和那只手的力量让她动弹不得。
“安静。”
赵子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打在佩拉的神经上。与此同时,覆在她头上的手掌,骤然亮起一层妖异的暗红光芒。
“呃啊——!”
无法形容的痛苦瞬间撕裂了佩拉所有的感官,那不是作用于肉体的疼痛,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灼烧与撕裂。
暗红色的魔气如同无数条拥有生命的毒蛇,带着冰冷滑腻的触感,顺着赵子栎的手掌狂暴地钻入她的皮肤,蛮横地刺穿颅骨,在她的大脑里疯狂地蔓延、钻探、搅动。
“啊啊啊啊——!住手!滚出去!”
佩拉发出非人的惨嚎,身体像被高压电流击中般剧烈地抽搐、弹动,锁链被绷得咯咯作响。她的眼球因剧痛而暴突,血丝瞬间爬满眼白,视野被一片疯狂旋转、吞噬一切的血色漩涡彻底占据。
曾经珍贵的回忆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流逝在漩涡中,在这意识被彻底撕碎的边缘,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不屈意志如同濒死的火山,最后一次猛烈爆发,那是属于兽之勇者佩拉的骄傲,是百战磨砺出的、永不低头的野性灵魂。
“吼——!”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混合着虎啸熊吼的咆哮在佩拉破碎的意识海中炸响,凝聚成一股狂暴的精神冲击,狠狠撞向那入侵的血色洪流。
两股力量在她意识的核心猛烈对撞。
“唔!”
赵子栎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覆在佩拉额头的手掌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仿佛随时会被震开。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佩拉这最后的反扑,其强度远超他的预估,精神烙印遭遇了最顽强的抵抗。
“赵子栎!撑住!不能功亏一篑!”女王冰冷而急促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他意识深处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压制她!碾碎她!让她明白谁才是主宰!”
赵子栎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他几乎溃散的意志,他将力量全部汇集其中,全部灌入佩拉的脑中。
“不——!”
佩拉那凝聚了所有意志的最后咆哮,在绝对的力量洪流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只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便被彻底淹没、粉碎。
“呃……”赵子栎覆盖在佩拉额头上的手猛地松开。
赵子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上,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痛。
束缚着佩拉的血色锁链,无声无息地软化、解体,化作几缕微弱的红雾,消散在污浊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