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拉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尘土被溅起，沾在她汗湿的皮肤和破烂的衣物上，一动不动。
仓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子栎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在空旷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几分钟。地上那具躯体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完成了……”
女王话音未落，紧接着，佩拉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愤怒、屈辱、狂暴，所有属于兽之勇者佩拉的鲜活表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
那双曾经燃烧着野性火焰、令无数魔物胆寒的橙色兽瞳，此刻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和神采，茫然地映着仓库顶棚漏下的、同样茫然的光线。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靠着墙壁喘息、脸色苍白的赵子栎身上。
“主人，有什么任务要指示佩拉吗？”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空洞，和一种源自灵魂烙印最深处本能的顺服。
赵子栎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渐渐平复，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如同沉重的铅块压着他。
“没想到第一次使用就成功了，就是有点费魔力……”
“汝现在的实力就是如此。”女王笑了笑：“等汝有吾这般实力后就不觉得吃力了。”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佩拉。”
“是，主人。”佩拉立刻回应。
赵子栎站起身，身体因魔力透支而微微摇晃，但他很快稳住。他走到佩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勇者，此刻她却如同提线木偶般跪伏在地。
“听好，我要你回到荣耀之城。回到冒险家协会，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你的生活、你的任务，就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如果有人问起你今晚的行踪，就说你喝醉了，在城外练功发泄。”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要小心金之勇者维吉尔·维斯布鲁克，如果见到他，保持你平常的态度，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明白，主人。”佩拉回答道，那双橙色的兽瞳依旧空洞无神，“佩拉会回到荣耀之城，继续完成勇者的职责，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很好。”赵子栎点点头，“现在，离开这里。记住，在接到我的下一个命令前，你就是兽之勇者佩拉，不是我的奴仆。”
“是。”
佩拉从地上站起来，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复了她平日里的那种狂野流畅。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物。背心被兽化时的力量撑得有些撕裂，牛仔短裤边缘也有破损，但这些在常年战斗的勇者身上并不少见。
她转身向仓库大门走去，脚步沉稳有力，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还在精神崩溃边缘挣扎的模样。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她甚至下意识地做了个嗅闻的动作——那是野兽般本能对环境变化的警觉。
门开了，外面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佩拉的身影融入夜色，很快消失在巷道中。
赵子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关上门，重新靠回墙壁。
“女王，你觉得她能瞒过去吗？”
“精神烙印已经刻入她的灵魂核心，除非有精通灵魂魔法且实力远超过汝的存在亲自探查，否则无人能察觉异样。”女王的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更关键的是，烙印会让她本能地维持兽之勇者佩拉这个身份的一切行为模式。她的记忆、性格、战斗习惯……所有表象都不会改变。改变的只有最底层的忠诚对象。”
赵子栎沉默了一会儿，脑海中浮现出佩拉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那是掌控强大力量的满足，夹杂着一丝对剥夺他人意志的不适，以及更深处、被理智压抑的恐惧。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情绪驱散，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接下来是金之勇者。”赵子栎沉声道，“维吉尔·维斯布鲁克……女王，你对他了解多少？”
“了解？”女王的冷笑声在意识中回荡，“不如说，整个克里斯公国没有人不了解这位完美的勇者。”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维吉尔·维斯布鲁克，金之勇者，同时也是公国三大家族之首——维斯布鲁克家族的长子。这不是什么秘密，荣耀之城几乎人尽皆知。”
“维斯布鲁克家族……”赵子栎重复着这个姓氏，想起了在冒险家协会听到的只言片语，“就是那个掌握着世界近三分之一财富和军权的家族？”
“远不止如此。”女王纠正道，“财富和军权只是表象。维斯布鲁克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克里斯公国建国之前，他们的体内流淌着第一批穿越者——也被称为古代英雄——的血脉，家族成员天生就拥有远超常人的魔力亲和力与战斗天赋。”
“维吉尔更是其中的异数。他五岁时就能凝聚出等同于金牌冒险家的魔力，十岁单挑击败了家族的金牌护卫，十五岁成为传奇冒险家，十八岁被女神之力选中，成为金之勇者。”
赵子栎的眉头越皱越紧：“所以他不只是个强大的勇者，背后还有整个维斯布鲁克家族？”
“正是如此。”女王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谨慎，“对付佩拉，汝可以冒险在城外设伏，用毒，用计。但对付维吉尔？且不说他本身的实力就远在佩拉之上，汝记住，佩拉的强在于纯粹的肉体力量和兽化能力，而维吉尔……他代表的是完美。”
“完美？”
“对，完美。”女王强调，“魔力、剑技、战术、领导力、甚至政治手腕……他在所有方面都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更可怕的是，此人极度谨慎，几乎从不单独行动，身边至少跟着四名维斯布鲁克家族精心培养的护卫，每一个都有接近金牌冒险者的实力，且精通协同战。”
赵子栎感到一阵无力：“也就是说，想要对他下手，不仅得对付他一个比佩拉更强的勇者？”
“不仅如此。”女王补充道，“维吉尔是维斯布鲁克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若出事，整个家族都会震动，届时整个公国的力量都会被调动起来追查凶手。汝现在的能力，能在佩拉放松警惕时得手已是侥幸，面对维吉尔……呵，别说支配，能从他手下逃生都算汝命大。”
仓库里陷入沉默。赵子栎盯着地面上灰尘中佩拉刚才挣扎时留下的痕迹，脑海中快速分析着局势。
佩拉已经被控制，这是一个巨大的优势。但如果维吉尔察觉到佩拉的异常呢？以他表现出的那种洞察力，在冒险家协会二楼，隔着那么多人，他都能精准锁定自己，这种可能性不小。
“女王，”赵子栎突然想到一个方法，“如果我们继续用对付佩拉的方法呢？先削弱，再支配。沉梦水对维吉尔有效吗？”
“愚蠢！”女王厉声呵斥，“汝以为维吉尔是佩拉那种只会用肌肉思考的野兽？首先，他几乎从不饮酒，至少在公开场合从不。其次，他的饮食都由家族专属的厨师和试毒官负责，外人根本没有下毒的机会。最后，即便汝真能得手……”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冰冷：“维吉尔的魔力性质特殊，魔力拥有极强的净化与抗性。沉梦水这类毒药，对他可能根本无效，或者效果微乎其微。更别提一旦他察觉异常，立刻就能调动整个荣耀之城的治疗师和解毒师。到时候，暴露的就是汝自己。”
赵子栎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那如果我们用佩拉呢？”他提出另一个想法，“让佩拉接近他，趁他不备……”
“同样行不通。”女王直接否决，“维吉尔与佩拉虽然同为勇者，但两人的关系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和谐。佩拉出身贫民窟，靠着野兽般的本能和无数次生死搏杀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她看不起贵族出身的维吉尔，认为他的一切都是家族给的。而维吉尔……他尊重佩拉的实力，但从不信任她的判断，认为她太过鲁莽。”
“所以佩拉突然接近他，只会引起他的警觉。”赵子栎接话，语气中透出沮丧。
“正是。”女王肯定道，“而且维吉尔身边永远有护卫，即便佩拉能近身，也找不到独处的机会。一旦动手，四名护卫会立刻介入，届时佩拉就会暴露，汝的所有计划都将失败。”
所有可能的路径都被封死。赵子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不是面对强敌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棋盘上所有棋子都被对手掌控的窒息感。
“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他不甘心地问。
“办法当然有。”女王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笑意，“但不是硬碰硬。汝要记住，汝现在的目标不是击败金之勇者，而是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阻止两位勇者联手对汝构成威胁。”
赵子栎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佩拉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中。”女王缓缓说道，“这意味着，兽之勇者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维吉尔失去了一个强大的盟友，尽管他自己还不知道。”
“但佩拉还是会以勇者的身份活动，”赵子栎指出，“维吉尔需要时，她依然会出现。”
“所以汝要做的，是创造一种局面。”女王的语气中透出谋划的意味，“一种让两位勇者自然地无法联手的局面。比如……让佩拉接一个需要长期远离荣耀之城的任务。或者，制造一些事件，让维吉尔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方向。”
赵子栎陷入沉思：“这确实是个思路，不是直接对抗，而是巧妙地操纵局势。”
“但具体要怎么做？”他问，“佩拉虽然被控制，但她必须表现得和以前一样。如果突然主动接取远离荣耀之城的任务，会不会引起怀疑？”
“所以需要契机。”女王回答，“一个合理的、自然的契机。比如……雷电狮王的消息。”
赵子栎猛然想起之前拉拉和露露提到的情报，九大魔王之一的雷电狮王正在集结大军，威胁荣耀之城。
“你是说，利用魔王入侵的危机？”
“对。”女王肯定道，“魔王复苏是大事，勇者必然要介入。汝可以让佩拉以提前侦察或寻找对抗魔王的关键道具为理由，主动申请前往危险区域。这是勇者的职责，不会引起怀疑。”
“而维吉尔，”女王继续分析，“作为维斯布鲁克家族的长子，在危机来临时，他必须坐镇荣耀之城，协调各方力量，无法轻易离开。这样一来，两位勇者自然就会被分开。”
赵子栎缓缓点头，这个计划听起来可行。但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维吉尔要求同行呢？或者命令佩拉留下协助防守？”
“所以需要精心设计任务内容，让佩拉提出的任务，必须是适合她个人能力、且不适合维吉尔参与的。比如深入野兽横行的荒野，或者进入魔力紊乱的禁区。这些地方，佩拉的兽化能力和野兽直觉更有优势，而维吉尔的魔力可能反而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计划在赵子栎脑海中逐渐成形。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