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废墟的尘埃尚未落定,刺鼻的焦糊与圣光灼烧后的臭氧味混杂着深渊的腥甜,在崩塌的拱顶下凝滞。冰冷的地下水裹挟着泥浆,从头顶的破洞和四周震开的裂隙中汩汩涌入,迅速在狼藉的碎石和扭曲金属上积起浑浊的水洼。暗红的余烬在水中嘶嘶作响,飘起缕缕带着硫磺味的青烟。
“咳…咳咳……”压抑的呛咳声从一堆巨大的断裂石柱残骸下传来。碎石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推开少许,露出赵子栎蜷缩的身影。
惨不忍睹。
他身上的布衣早已在圣光与自爆的烈焰中化为飞灰,裸露的躯体如同被剥去大半皮囊的焦炭,遍布着大片大片龟裂、翻卷的焦黑创口,边缘处是暗红粘稠的血液和组织液在缓慢渗出。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臂,新生的肌肤几乎完全消失,露出底下被灼烧得发黑、甚至隐隐透出玉质光泽的臂骨。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铁针在皮肉下穿刺搅动。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只换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痉挛,更多的暗红血液从嘴角溢出。
“蠢…货……”意识深处,女王的声音响起,却远不复之前的冰冷傲慢,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弱与沙哑,如同风中残烛,“引爆…节点…燃魂…自伤…汝险些…与那些神棍同归于尽!”
赵子栎的精神同样一片混沌,如同被风暴蹂躏过的废墟。强行吞噬驳杂能量、承受圣光净化、再以血操术点燃自身引爆节点核心,三重冲击几乎碾碎了他的意志。
他只能勉强集中起一丝神念,艰难地回应:“死路…一条……”他浑浊的目光扫过这片被彻底摧毁的祭坛大厅,圣光禁锢阵残留的灼热刺痛感依旧烙印在灵魂深处,提醒着他审判所手段的狠辣与精准。“罗兰德…不会…放过…痕迹…”
“哼…”女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动!离开…这里!圣光的…恶臭…和汝的…魔血…会像灯塔…指引…追猎的…鬣狗!”
离开?赵子栎尝试调动力量,体内却是一片狼藉的战场。新吞噬的腐化能量在圣光冲击下变得狂暴混乱,如同失控的野马在经脉中左冲右突;女王的暗红本源在刚才的爆发中消耗过大,仅能勉强护住他精神核心不灭,修复肉体的力量变得极其稀薄。
更糟糕的是,精神烙印的另一端——佩拉传来的链接变得极其微弱且不稳定,如同随时会崩断的琴弦,显然审判所的某种手段正在干扰甚至试图追溯源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带着某种冰冷秩序感的震动,混杂着隐隐的圣歌吟诵声,穿透厚重的岩石和水流,从上方、从四面八方传来。
赵子栎焦黑的瞳孔猛地一缩。是审判所的净化祷言!他们在封锁区域,驱散深渊气息,同时…定位!
“来了…”女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走!那条…裂缝!”
赵子栎的目光死死盯住大厅尽头——那是爆炸撕裂出的、通往更深地下的巨大裂缝。裂缝边缘犬牙交错,深不见底,只有冰冷潮湿的风带着腐朽的气息从下方倒灌上来。那是唯一的生路,也可能是通往另一个绝境的入口。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肉体的极限。他咬碎了舌尖,剧痛和腥甜强行刺激起最后一点力量。血操术被榨取到极致,不再追求修复,而是强行将体内混乱的能量粗暴地压向双腿,如同给濒临报废的引擎注入最后的劣质燃料。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从石堆下弹起,动作僵硬扭曲得如同扯线的木偶,带着淋漓洒落的焦黑血肉和暗红血液,踉跄着扑向那道幽深的裂缝!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裂缝边缘的刹那——
轰!
一道凝练如实质、带着审判威压的圣光长矛,狠狠贯入他刚才藏身的石堆!碎石轰然炸开,原地留下一个焦黑的深坑。紧接着,数道敏捷的银色身影如同猎鹰般从上方崩塌的缺口处跃下,轻盈地落在狼藉的废墟水洼中,正是审判所的执事。他们手中的圣徽亮起,光芒扫过地面残留的暗红血液和焦黑皮屑,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大人!深渊气息指向裂缝!”一名执事迅速报告。
审判长罗兰德的身影如同沉重的铁砧,缓缓从上方降落。他银亮的铠甲上沾满灰尘,嘴角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眼神却比寒冰更冷。他看也没看地上的痕迹,熔金般的目光(注:此处为罗兰德自身能力体现,区别于维吉尔的黄金瞳)死死锁定那道吞噬了猎物的黑暗裂缝。
“他跑不了。”罗兰德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他抬起手,那枚光芒略显黯淡的银色十字架悬浮而起,投射出一道锥形的、凝练到极致的光束,精准地笼罩在裂缝入口残留的几滴暗红血液上。血液如同活物般在光束中扭曲、蒸腾,最终化作几缕极其稀薄、却带着独特“印记”的暗红烟雾。
“以污秽之血为引,圣光为索!”罗兰德低喝。十字架光芒大盛,那几缕暗红烟雾被强行拘束、拉伸,形成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的、指向裂缝深处的“血痕之线”。
“追!”罗兰德一声令下,身影化作一道银光,率先射入裂缝,数名执事紧随其后,如同扑向猎物的银梭。
裂缝之下,是比上层废弃结构更加古老、更加死寂的世界。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留下的化石骨骼半掩在冰冷的岩层中,形成天然的桥梁与障碍。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弥漫着浓烈的矿物腥气和万年不散的腐朽味道。只有地下暗河在更深处不知疲倦地奔腾,发出沉闷的轰鸣。
赵子栎像一块破布般沿着陡峭湿滑的岩壁翻滚、撞击,每一次碰撞都带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和意识的短暂空白。不知下坠了多久,他重重砸进一条冰冷刺骨的暗河支流浅滩,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彻骨的冰寒刺激着他残破的神经,反而让他濒临崩溃的意识清醒了一丝。他挣扎着从浅滩泥泞中爬起,冰冷的河水冲刷着焦黑的伤口,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他回头望去,上方裂缝入口透下的微光早已消失,只有无边的黑暗。
然而,那黑暗中,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银白光芒,正沿着陡峭的岩壁,如同附骨之疽般,坚定地、迅速地向下移动!那光芒精准地追踪着他在岩石上无意蹭落的点点血污和能量残迹——正是罗兰德以圣光锁定的“血痕之线”。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赵子栎。审判所的手段,远超他的预估,他榨干最后一丝力气逃入这绝地,竟还是甩不掉。
“血…线…”女王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圣光…追踪…秘术…斩断它…否则…天涯海角…”
斩断?如何斩?他连站直身体都困难!体内力量混乱如沸粥,精神链接被干扰,佩拉无法指望,女王也近乎沉寂……
就在这绝境之中,赵子栎焦黑溃烂的眼角余光,猛地瞥见斜前方岩壁下方——一个被巨大化石肋骨半掩着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幽深孔洞!洞口边缘覆盖着厚厚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苔藓,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阴冷的能量波动,正从洞内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这能量不同于腐化节点的污秽,更接近…某种沉寂万古的寒冰核心。
这是一线生机!
赵子栎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甚至不惜再次引动体内狂暴混乱的能量冲击伤口,换来一股短暂的爆发力,他如同离弦的残箭,拖着焦黑淌血的身躯,一头撞开洞口的荧光苔藓,猛地扎进了那未知的孔洞之中。
就在他身体完全没入孔洞的瞬间——
嗤!
一道凌厉无匹的圣光长矛,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狠狠钉在他刚才立足的浅滩泥地上,泥浆混合着暗红的血液被瞬间蒸发汽化。
罗兰德高大的身影紧随其后,稳稳落在浅滩边缘。他手中的十字架光芒流转,那道指向孔洞的“血痕之线”却在洞口处骤然变得极其稀薄、紊乱,仿佛被洞内逸散出的那股精纯阴冷的能量场严重干扰、稀释。
罗兰德熔金般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个散发着不祥荧光、深不见底的孔洞。他清晰地感觉到,目标的气息在进入洞口后,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变得极其微弱、模糊,几乎被那股沉寂而强大的寒冰能量彻底掩盖。
“大人?”随后赶到的执事看着紊乱的光索,惊疑不定。
罗兰德脸色阴沉如水。他缓缓抬起手,阻止了手下立刻追击的意图。十字架的光芒谨慎地探向洞口,却在接触到那些荧光的苔藓时,发出细微的、仿佛被冻结消融的“滋滋”声。
“是永寂苔原的伴生荧光菌…还有…冰骸深渊的气息…”罗兰德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忌惮,熔金眼眸中光芒急剧闪烁,权衡着风险,“这下面…连通着不该被惊扰的古老葬地…”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收回了试探的圣光。冰冷的命令在幽暗的地下河谷中回荡:
“封锁所有已知出口!调静默修女和地脉探针过来!他躲进了蛇的巢穴,但蛇…总有出洞的一天。我们…等!”
幽深的孔洞之内,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赵子栎粗重压抑的喘息和伤口滴落的血珠声,在狭窄冰冷的通道中回响。他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感觉身体和灵魂都在寸寸碎裂。身后追兵的威胁暂时被那诡异的寒冰能量场阻隔,但前方等待他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