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寒风带着瓣瓣翻飞的雪花溜进窗内，发出“呼呼”的响声。
“小姐，落雪了，我去拿汤婆子（手炉）和披风。”
沐沐望了一眼窗外飘过桃树的白雪，她边说边走向了里屋。
“沐沐，能不拿吗？我要快点去……”
苏漓摆了摆手，她不是很习惯用这些，毕竟她没有感觉到那么冷，而且她此时正想着找老爷子说沐沐的事。
“不~~行，听沐沐的话，好不好？就一次……”
沐沐学着苏漓用手指抵住了苏漓的唇，她小心翼翼地说着，眼里的苏漓泛着光。
“我……好吧……谢谢……”
苏漓脸有点发烫，她不敢看沐沐的眼睛，目光瞟向窗外的桃花。
院子里栽着几棵桃树，从苏漓有记忆开始它们就在那里了，每年冬末初春的时候房间里总是溢着花香。
苏漓此时看着院内最大的那一棵桃树，阳光照在树上，红褐色的树皮上面还能看见些许的鳞片状的树纹，越往下的树皮越像散着淡淡红光的鳞片。而那些叉出去的枝干上几朵粉花，有些还是淡粉的花骨朵。树枝和花上有着几点映着彩光的雪。
“小姐，汤婆子拿来了，披风是那件红的。”
沐沐递过一个鎏金手炉，炉里正燃着炭饼，蓝烟细细的，透出股松香。随后又取来件叫“红绸棉氅”的披风，衣料细腻奢华，上面织着银丝金线。
沐沐给苏漓披上红绸棉氅，仔细地舒平了，轻轻地系好。
苏漓无意间碰到了沐沐的手，凉凉的，有一些茧子。苏漓皱了皱眉头轻轻地说。
“那个旧炉子不好用吗？”
“小姐？小姐，沐沐不…”
沐沐手缩了一下，身体微微发抖，她低下了头。
“沐沐，你对我这么好，你就听我一回，好吗？”
苏漓少见的强硬了一点，她放下了那个鎏金炉子，去茶房找了一个黄铜汤婆子，用白布裹着，递给沐沐。
沐沐看了一眼，那个黄铜汤婆子是很老的物件了，但是在她经常地擦拭下，虽然不新，但是很干净。
“求你了……”
苏漓在沐沐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沐沐最终还是收下了汤婆子，用白布裹着收在袖子里。她心里想着一些话：
（这本来还是给小姐准备的，我只是个丫鬟，她真不像那些小姐。可惜，我估计没法陪她了……）
“走吧？沐沐？走啦……”
苏漓拉着沐沐的衣角，轻声地笑着，指了指外间衣架上的那件旧青绸棉氅，那是前几年苏漓送沐沐的。
“是，小姐。”
沐沐嘴角轻轻扬起，她熟练轻快地披上青绸棉氅，系好领子。
沐沐领着苏漓走向了苏老爷常喝茶的书房。
………
………
“嚓嚓”的脚步声中，苏漓和沐沐在薄薄的雪里留了一条小路，她们面前是书房的外院。
院角几竿瘦竹，雪压着叶子，绿一段白一段。窗是支摘窗，糊着高丽纸，透出昏黄的灯光。门是老榆木的，本色，年头久了泛着深褐；黄铜门环被摸得锃亮。檐下挂着一只空鸟笼，积了薄薄一层雪。青石台阶三级，中间那块微微凹下去，结着薄冰，亮晶晶的。
“老爷，小姐到了。”
沐沐在门外通报后退到一旁，她看着苏漓，点了点头。
“进来吧……噗…嗯？”
“吱呀”的推门声盖住了苏老爷的应允声，苏漓完全没有等命令就直接进来了。
“爹？”
苏漓进来后直接把门关上了，她随意地行了礼，然后呆站着看着苏老爷。
苏老爷穿着一件白色的素朴道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着，比平日见客时松弛许多。他手里端着一个金丝镶边茶杯，泡着名贵的绿茶，冒着热气。苏老爷正好在喝着热茶。
苏老爷的眉毛一抖一抖的，他反复地理着长胡子，努力保持着镇定。他面前有一些轻微的水渍，而旁边的茶杯内壁上有着一些新老交接的裂痕。
“苏漓，你的罚抄写完了吗？这么急急躁躁的，是来邀功吗？”
苏漓也看出了苏老爷有点生气，但是她又不好撒谎，只能摇着头说：
“写了一点，还没有……写完……嗯…我知道错了……”
苏老爷没忍住拍了一下桌子，冷硬如铁的铁木桌发出了抗议声。
“我真的写了，家规已经抄了二十回了……爹不用动气……”
苏漓装作害怕的样子，看起来楚楚可怜，苏老爷每次都吃这一套。
“真的？我考考你，家规内容是什么？”
苏老爷看见女儿的样子，语气软了下去。
“悲…悲乐同道……莫怕，德财……只缘命定？”
苏漓支支吾吾地说着，她身上的红绸棉氅抖落了一些雪。
“唉……你这样……爹该怎么放心啊，那不是我写在一旁的戏联子吗？唉……”
苏老爷捂着额，唉声叹气地说着，他又没有忍住敲了一下桌子。
“嘭”的巨响从桌子上传来，苏老爷天生神力，他刚才没有忍住。
“女儿……知错了……爹就不能原谅女儿吗？”
苏漓悄悄地走到了苏老爷旁边，她被吓了一跳后轻轻揽着父亲的手臂，撒着娇。
“算了……你知道今天我叫你来是为什么吗？那个牛道士给你的帖子，你写的怎么样，有成效吗？”
“没有……爹……女儿已经练了千余回了，那个道士真有本事吗？看来是女儿太笨……”
苏漓低下了头，羞愧地眨着眼，长长的睫毛一抖一抖的。
“唉，我倒是希望他没有本事，但是你的命可是他给救回来的。爹可不敢赌啊，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我怎么能对不起你娘亲呢？”
苏老爷无奈地说着，他的眼睛有着一丝泪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的玉扳指。
“你今年也十五了，爹真的不放心，也不愿意让那些混小子碰你。你这样顽皮，爹不能护你一辈子……”
“再过一个月，沐沐的契也到了，她二叔来要人，唉……谁照顾你啊……”
苏漓听到沐沐的事，她下意识地说道。
“沐沐能不走吗？女儿愿意好好学……”
苏老爷露了一丝坏笑，但是苏漓没有发现。
“好，那我说什么要求，你都同意了？这次学不好，那我就比武招亲，看看有没有好小子配得上我女儿。”
“只要沐沐能留下来，我愿意好好学，沐沐是苏家的人。”
“好好好！这本书拿去学，三个月后，我来看看你的成果……”
苏老爷早有准备似的掏出藏在袖内一本古书，老旧的封面上写着《长春诀》。
苏漓小心翼翼地收下长春诀，看着上面的字，刚打算翻开就被苏老爷赶出去了。
“回去再看，你可要记着，认真学……”
苏漓听了后恭恭敬敬地推开门回去了，书房里只剩下苏老爷。
苏老爷看四周无人后，终于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准备继续喝茶，结果什么都没有喝到，茶已经从杯子的裂缝中流出去了。
“唉！我的青玉杯啊！”
……
……
苏漓的房间内，阳光照在桌子上，那本长春诀刚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十六个字。
万物有生，人亦有死。
人若无心，与物何干？
无情道非无情成道，长春诀亦非长生诀。
苏漓正坐在桌前苦苦哀叹，沐沐则在旁边看着，不过她的心情好了一点，因为苏老爷要留她三个月陪苏漓，李二叔拿了苏老爷的银子也没有说什么。
“唉！这是什么东西啊，又是哪个牛道士的著作？难不成真的有仙人啊？”
“小姐，你可真不像一个小姐，倒是个假小姐呢？”
沐沐在旁边打趣道。
“那沐沐你也不是真丫鬟喽？哈哈…开玩笑的……”
苏漓撅了撅嘴，有点小生气。
“只要小姐想，沐沐一直是你的……丫鬟，真丫鬟，假丫鬟都可以……”
沐沐说着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道。
苏漓看见沐沐的嘴角在阳光下轻轻上扬着，她也不自觉地笑了。
“假小姐遇上真丫鬟，真是一个好戏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