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洋洋洒洒地照在白茫茫的地上，雪依旧静悄悄地下。远处的梅树下藏着灰白的雪，近处的县里铺着各色灯光的雪。
荷花县上亮起了一盏盏灯笼，而在苏府门口的廊下则是挂起了十八盏绛纱灯，有几个下人提着灯笼巡夜，甚至有一些大胆的丫鬟在厨房里偷偷煨着几个红薯。
暖红的光照在苏漓的红绸棉氅上，金线绣的梅花泛着光。
“沐沐～好了没有啊？啊切……”
苏漓的鼻尖一点粉红，她拉了拉沐沐的衣角，娇声细语地说着。
“不行~小姐，不好好戴雪帽的话，你只能回去喝姜汤了……”
沐沐认真地说着，理着雪帽的出锋（卧兔儿），仔细系好，让雪帽能轻软地贴合着苏漓的头。
“唔……那我还是老实一点吧……”
苏漓听了沐沐的话，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脸变红了一点。
“沐沐，花灯带了吗？”
苏漓突然问了一句话，语气有一点软，她望着那条远远的银白色山脉。
“当然，还是往年那样式吗？”
沐沐瞄了一眼苏漓望向的那条山脉，她轻轻应着话。
她知道苏漓几乎每年冬天都会在今天去放几盏花灯，无论天多冷，只是她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她也不想知道。
“好了，小姐。你配上这圈卧兔儿就像院子里的桃花一样好看呢……”
沐沐终于帮苏漓戴好了雪帽，她松了一口气说道。苏漓的那顶红雪帽，帽身以名贵的羽纱制成，轻软地贴合着头型，帽口那圈银鼠皮的出锋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衬得她一张脸愈发如冰雪琢成。
“沐沐，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彪叔带着……”
苏漓微微笑着，眼睛闪着光，指了指站在门口如铁人的大彪，语气轻快地说着。
“哈……小姐？是你自己想吃吧，是元宵，红薯，屠苏酒？”
沐沐看着苏漓的样子，用指尖碰了碰她的鼻尖，暖暖的，轻笑着打趣。对于苏漓来说，沐沐的手有点冷了。
“我不喝酒，好难喝的东西，辣死了，喝完头晕乎乎的……”
苏漓听了那个“酒”字，拼命摇着头，咬着唇说道。
“沐沐打趣呢，小姐不要当真啦……”
沐沐笑得前仰后合，拍了拍苏漓的肩头落的雪，指着早就准备好的饭盒，轻轻地说着。
“坏沐沐，又拿我打趣……”
苏漓撅了撅嘴，别过头去，手缩在袖子里。
“小姐？沐沐知错了……”
沐沐看着苏漓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她轻轻地说着。
“小姐？”
沐沐绕到苏漓的正面，苏漓还是不理她，她有点吃惊地张了张嘴。
“上当了！沐沐，我们扯平了……记得添水哦……”
苏漓趁沐沐张嘴的时候，她把藏在袖中的一颗姜糖轻轻塞进了沐沐的嘴里，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汤婆子。
“唔……嗯，谢小姐……”
沐沐脸红红的，她看着苏漓一副得逞的样子，感觉舌尖甜丝丝的，好像今天也没有那么冷了。
“抱歉，有没有噎到啊……我去拿水……”
苏漓看沐沐的鹅蛋脸红的像苹果一样了，她着急地问着，没等沐沐回话，她就跑去拿了一盏茶给沐沐。
“辣的，小姐……”
沐沐喝了茶，脸还是红的，她不敢看苏漓的紫瞳，视线随意地飘着。
“小姐，你想吃些什么？”
苏漓刚想继续问，沐沐就岔开了话题。
“嗯……吃什么呢？煨元宵，我自己想吃的，真的……有鲜荷叶子吗？浮元子也可以，糖油锤，冰糖葫芦，油茶面……”
苏漓看着沐沐想了一会，她倒豆子似的说着，耳根红红的。煨元宵是去年沐沐提过的一种吃法，用荷叶刷油裹着元宵像叫花鸡一样煨熟，至于浮元子，那可是要加甜酒的。
“好……小姐，我让人去备着，我们先去放灯吧？”
沐沐打断了苏漓的念菜谱，她凑近过来，捧着苏漓的脸，笑着说道。
“嗯……还辣吗？”
苏漓下意识地找了个话题，手里出了点汗。两个人的脸都有一点余红。
“嗯……”
沐沐又帮苏漓理了理雪帽的出锋。
“走吧。”苏漓拢了拢雪帽，踏出廊下。沐沐提着灯跟在后面，没注意到小姐的脚步比往年急了一些。
“彪叔~”
苏漓的声音夹在在风雪里传来，大彪听见后也不禁弯了弯嘴角。大彪扛着一大堆东西，炮竹，花灯，饭盒……他哈了一口气，看着那团白雾，说了一句，散在风里。
“今年的雪好像没有那么冷，也许还能看见玉龙景。”
……
……
“呼呼”的风声伴着雪花在地上跑着，银白色的月光裹着连绵起伏的山脉。
苏漓提着一只雕花灯笼，周围散着一圈淡黄色的光。她走在最前头，后面是拿着花灯的沐沐，最后面是脚步沉稳如山的大彪。
“小姐，到了？”
沐沐已经听到了前面传来的水声，她拉了拉苏漓的衣角。
“嗯……”
苏漓停了下来，她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那条暖河，点了点头，转身轻轻握了握沐沐的手。
“小姐？我陪你一起？”
沐沐看着苏漓沉闷的样子，抬了抬手上的花灯，轻声地说着。
“嗯……一起……”
苏漓眼睛有一点暗淡，但她还是弯了弯嘴角尽量用轻快的语气回应着。
“额……沐沐，那彪叔就在这里呆着吗？你去问问他？”
苏漓看着在后面站着的大彪，她又问了一句。苏漓以前都是自己去放花灯，沐沐和大彪不远处看着，而今天沐沐一起去的话，有些事就要留给大彪做了，比如温着饭食。
“小姐还是不太会要求别人呢……”
沐沐轻笑着拍了拍苏漓披风上的雪，然后去和大彪说了一下，大彪听完后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看来小姐还是和彪叔聊不来，不过也正常，我们这个小姐确实不太一样……）
“小姐，走吧？”
苏漓看了一眼大彪那里放着的黄铜汤婆子，又碰了一下沐沐的手，有点凉。
“水凉了？你先暖暖……嗯……要不，你还是待在这里？”
苏漓皱着眉，她把鎏金手炉塞给沐沐，小心翼翼地说着。
“小姐，你答应我的……”
鎏金手炉飘着淡蓝色的细烟，透着一股松香味，传来令人暖心的热度。沐沐用两只手捧着手炉，认真地说着，然后摸了摸苏漓的眉间，把皱意舒开。
“可是……行吧……”
苏漓还想再说一点，但是她看见沐沐眼睛里的自己时，所有的话都没了由头。她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帮沐沐系紧了披风，虽然有点生疏。
“走啦……”
沐沐拿着鎏金手炉去大彪那里添了几块香炭，然后提了提手炉在苏漓眼前晃了晃，把手炉还给苏漓。然后，沐沐拉住了苏漓的手，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暖。
苏漓没有看沐沐，她拉紧了沐沐的手，耳根又红了起来。
“小姐，你喜欢看红梅吗？”
“嗯……当然，这里的梅树那么多，一起开的时候可热闹了……”
“热闹？那小姐喜欢热闹吗？”
“谈不上喜欢吧，也许只是不讨厌，没见过……”
苏漓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沐沐松了松手，给苏漓一点空间。
“对，只是没见过……”
苏漓小声嘀咕着，她又握住了沐沐的手，算不上松，也算不上紧。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走着。
“噗、噗、噗”的踩雪声混在风声里，苏漓看着旁边那些独自开着的红梅，她停了下来，把手炉给了沐沐。沐沐接过手炉，她看着苏漓眼睛里有一些白色的水雾，她手里一紧。
苏漓看着飘落的雪花，她伸出一只小手，雪花落掌心里化开，沁出一小团水，凉丝丝的。
头顶响起一阵极轻的 “唧唧啾啾” ，七八个小小的雪团子从月光下滚过。那些是银喉长尾山雀，但县里的人都叫它们雪雀。
其中两只雪雀飞了下来，落在苏漓的手上，轻轻喝着水。
“小姐，它们很亲你呢……”
苏漓好像没听见一样，她看着手上的雪雀小口喝着水。它们蹦蹦跳跳地一边“啾啾”叫，一边轻轻喝水，动作轻柔，像是把苏漓当同伴了。
不多时，雪雀喝完了水，它们又叫了几声“唧唧啾啾”，飞走的时候还蹭了蹭苏漓的手。
苏漓望着它们的身影藏在了雪白的树林里，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抱歉，我有点出神了……”
苏漓小声道着歉，她低下了头。沐沐一直在看着苏漓，不过她只是握住苏漓的另一只手，没有多说什么。
沐沐想起之前养在苏老爷书房外的那两只鸟，好像就是这种雪雀，只不过后来它们飞走了，她知道那是苏漓偷偷放走的，而苏漓后来再也没有养过鸟。
她们继续往前走着，“潺潺”的流水声回荡在耳边。苏漓和沐沐都看见了那条暖河。
河面上飘着白色的雾气，像是一条丝带，而整条河流从县里一直流向山脉深处，岸边上的树枝早就挂满了雾凇。从远处看上去，山脉和流水连成一体，宛若一条浮出海面的玉龙在腾云驾雾。
“小姐，花灯……”
沐沐把手里的两盏花灯递给苏漓，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路，听着雪塌下去的声音，害怕苏漓踩空了。
“沐沐，这盏给你……”
苏漓只拿了其中一盏，她指了指另一盏花灯，脸上有一点期待。
苏漓循着以往的经验走着，虽然按照以往的情况，这条河流的岸边是非常结实的。她牵着沐沐的手走到了岸边，耳边的流水声“叮咚”地响着，水面上是浓浓的水雾。
“小姐，你以前为什么一个人放花灯……”
沐沐忍不住问了一句，但是又马上中断了话语，她看见苏漓好像又发呆了。她顺着苏漓的视线看过去，远处的中游飘下来几盏花灯，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光。
苏漓看着那些花灯飘向山脉深处，消失在白色的水雾中，她回答了那个问题。
“我不想麻烦你们，我不是一个好小姐……”
苏漓的声音有点颤抖，她抬着头，眼泪滴了下来，砸在雪里，化开一个小坑。
“我总是不乖，不聪明，你们能陪我多久呢？”
苏漓放了那盏花灯，看着它像那些花灯一样飘向山脉深处。
沐沐看着那盏花灯飘过眼前的时候，她把自己的花灯放了上去，她轻轻叹了口气，紧紧握住苏漓的手。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只需要知道，沐沐在这里。”
沐沐凑近了苏漓，她捧起了苏漓的脸，用手指抹去泪水，把额头轻轻贴了上去。
那两盏花灯伴着一起飘向了雾里，雾里面是一盏盏花灯透出的光，就像天上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