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漓跟着苏老爷回到了家里，她眼前是一座祠堂，建了十几年了，沐沐来之前就在了。
祠堂的门虚掩着。
苏老爷推开那扇新上了漆的门时，手上用了些力——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厅里回响了一下，很快被吞没了。
他侧身，把身后的女儿让进来。
苏漓默默地走着，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红了。太大的厅堂，太高的神龛，太暗的光线。只有供桌上那两盏油灯是暖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出龛里那块新刻的神主牌：
先妣苏氏孺人之位
苏漓在父亲身侧站定，仰头看了看那块牌位，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苏老爷掏出一张方方正正的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词。
油灯的焰火扭动着，苏老爷的脸上忍不住流下两行热泪，滴在纸上，但他还是在念着。
苏漓记不得那些词，也快要记不得母亲了，或者说她其实根本没有见过母亲。从有记忆开始，她就只有父亲，说不上多惨，因为苏老爷很宠她，但是她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
苏老爷终于念完了词，苏漓看了父亲别过去的脸，侧脸有一道泪。她跪在蒲团上，磕了头，上了香。
“吱呀”苏老爷推开大门，门外的月光照了进来。
苏漓看着空中那轮圆月，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
……
苏老爷回到了书房里，他看着书，一只手撑着下巴，他想到了李二叔最开始来的时候。
///
“你是谁？”
“苏老爷，我求您了……收下这个孩子……”
苏老爷看着面前那个一身伤口的男人拉着一个有点害怕的小女孩。
“怎么伤的？”
“我杀了人……杀了人，但是她是无辜的……”
男人松开手，他跪在地上疯狂地抓着头发，他的额头有一处凹了下去，还有结痂的痕迹，一条腿有点瘸了。
“他们要把沐沐带到青楼里，我不肯啊，但是我只是个种田的，哪有那么多钱……”
“于是，我磕了头，借了钱，但还是不够……那个畜牲，那个王八蛋，他的眼睛不干净……我怕沐沐……所以我先下了手，杀了他和老鸨……”
男人的身上还在渗着血，苏老爷丢了一瓶金疮药。
“站起来…”
男人用力磕了几下头，鲜血溢出来，留在地上，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这孩子，我收下了……”
苏老爷不看那个人，把吓得不敢动的沐沐拉了过来。
“大彪，拿点二两银……能止疼……”
苏老爷指着男人，对在一旁的大彪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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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叽叽啾啾”几声鸟叫声传来，苏老爷回过神来，他看着门口说了一句。
“进来……”
门外的苏漓看了眼飞回来的雪雀，然后推门而入。
“爹，这个是什么……”
苏漓把玉符递给苏老爷，她背后还藏了一个盒子和一张宣纸。
“蛟龙？我来处理就行，你回去吧……”
苏老爷仔细看着掌中的玉符，他挥了挥手示意苏漓出去。
“再见，爹……”
苏漓点了点头然后立马推门离开了，临走前把背后的盒子和宣纸轻轻放在了桌上。
苏老爷放下玉符看见了那个盒子，打开一看，是新的青玉杯。纸上写着有点歪的几个字——爹，新年快乐。
苏老爷的胡子一抖一抖地笑着。
……
……
……
深夜，沐沐借着挂下来的蜡油点了蜡烛，她仔仔细细地写着一封家书，又往里面塞了些银子，然后拿米粒封了信。
沐沐看向窗外，她看见一点亮光，是苏漓在烧东西，是一张纸，火没过一会就灭了。苏漓摇头晃脑地回屋睡觉了。
沐沐轻轻推门出去，看了一眼火堆，那张纸还剩了一半，上面写着“心”，她想到了前几天那个“悲”字。沐沐拿着火折子又点了火，把纸彻底烧干净，然后把灰倒在院角。
………
与此同时，那条山脉里有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女人，她正在赏雪，自顾自地说着些话。
“师傅总说修行不能只修功法，要修心，也不说明白了，唉……”
她找了一块石头，用袖子扫了扫雪，坐了上去，又说了几句。
“师傅，你倒是把话说明白啊？哪里找有成仙之资的人，这种人早就被挖走了，真的有剩下的吗？还是说修心的天才？”
她摘下腰间的玉葫芦，灌了一口酒，又埋怨了几句。
“师傅，你这《长春诀》是不是有问题啊？怎么第一章练不成呢？ 万物有生，人亦有死。人若无心，与物何干？无情道非无情成道，长春诀亦非长生诀。你怕不是在框徒儿，写了点假的吧……”
女人酒气上来了，红着脸，然后盘着腿，比划了一套《长春诀》上的手势，周围散出一股无形的气浪。
“奇怪，我的玉龙哪里去了？”
女人散了酒气，她摸着腰间，找着那个不知道掉在哪里的玉符。
………
………
初春，苏漓院子的桃花落了不少，上面的雪已经陆陆续续化了。
“小姐，你在看什么呢？”
“这本《长春诀》啊……”
苏漓正看着窗外的桃树发呆，她还是不知道怎么练。
“可是你怎么看着窗外呢？天上有字啊……”
沐沐笑着说道，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万物有生，人亦有死。人若无心，与物何干？无情道非无情成道，长春诀亦非长生诀。”
苏漓念着第一章的内容，看了一眼沐沐，她握了握沐沐的手。
“小姐……”
“我要找牛道士，他应该知道一点……”
沐沐本来有点脸红的，结果被苏漓的话强行憋笑了。
“哈哈哈……你想怎么找到他？”
“不知道……”
苏漓看了看窗外又落下的桃花，融化的雪花，摇了摇头说着。
“但是，我想要你……留下来……”
苏漓看着窗外桃树上刚发的绿芽，拉着沐沐的手，认真地说道。
“嗯……小姐一定行的……”
沐沐羞红了脸，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的桃树，心里想了点东西。
（又是一年春……）
绿芽上的露珠滑了下来，阳光照在树上，书房那传来几声鸟叫。苏漓感觉，自己的眼中的桃树好像清晰了一些。
院子角落里的那堆灰上面，颤颤巍巍地长出了一株野花，向阳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