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亲们。”
苏老爷站在木台上，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了。他浑厚有力的声音传遍赛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比武，是朝廷的意思。苏府不过借个地方，替朝廷选几个能人。”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伸长脖子的人。“前十名，苏府具名保举，送呈朝廷。其余的，想留下来当门客也行，苏府管吃管住，年节另有赏赐。”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侠客拉着一位精壮的木匠小哥攀谈着。
“这就完了？不说点什么别的？”
“看，那位就是苏小姐吗？不知道……”
苏漓站在楼上看着现场，她刚来的时候看见场下的人群，心里也是蛮高兴的。但是随着一些打量的目光扫过，她也有点紧张和不舒服。
“小姐，你是不是很讨厌这种感觉。要不要去里屋坐着，反正小姐也看过了。”
沐沐拉着苏漓的手，担忧地说着。
“不用了，其实我也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戏本上都是这么写的嘛……”
苏漓有些尴尬地摸着头发，她想到了戏本上的剧情。
“可是戏本上都是小姐的心上人拿魁首呢？小姐应该……没有心上人吧？”
沐沐下意识地说着，声音却越说越小。在终于没有声音后，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苏漓。
“沐沐，你刚才说什么？”
也不知道是苏漓刚才发呆，还是场上的声音太大，反正苏漓完全没有听见沐沐的话。
“没什么，小姐……”
沐沐有些支支吾吾地说着，她的耳垂红透了。
苏漓看见沐沐的脸红起来了，她看了一眼天上的大太阳，心里飘过一句话。
（太热了吗？沐沐的脸怎么又红了？）
“沐沐，我们去喝碗紫苏饮吗？”
苏漓看着沐沐的样子，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沐沐的耳垂，然后指了指里屋，轻声说着。
“嗯……小姐还想看吗？”
沐沐扭过头去，没有回应，却突然问起了苏漓的想法。
“至少等爹讲完吧……然后再去看看戏本子……”
苏漓摸了摸腰间的玉龙佩，看向场上那几个生面孔。
青年侠客看见了在楼台上的苏漓，他暗自点头，然后扭头问木匠。
“你在想什么，你敢打她的主意，你最好小心脑袋……”
木匠听见侠客的话，他连忙把手指竖在嘴前，比划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怕什么，我就是看几眼，而且比武招亲，不都是这样的吗？不然苏小姐出来干什么？”
侠客压低声音说着，他咂了咂嘴，有些不以为意。
“你是外乡人吧？我提醒你，真的不要有这个想法。我听说苏老爷以前是山匪来的，后来被朝廷招安了，弃武从商了。上次有个不懂事的公子哥乱说苏小姐的事，结果……”
苏老爷站在木台上，左手搭在桌上，右手摸着玉扳指。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台下彻底安静了。“戏文里都这么写的——比武，招亲，赢了就能娶小姐。”他动了动嘴角像是笑了笑。
“但苏某的女儿，不是奖品。谁要打她的主意——”他停了一下，右手从玉扳指上移开，轻轻拍了拍面前的铁木桌。“先问问这张桌子。”
“嘭”的一声，不是拍碎，是桌子腿陷进了青石板。全场鸦雀无声。
苏老爷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平淡：“好了，比武的事，由周县令主持。苏某就不多说了。”
青年侠客缩了缩脑袋，他还是下意识瞥了一眼苏漓的方向，发现苏漓和沐沐正聊着天，还拉着手。他悄悄在心里说了一句，耸了耸肩。
（好嘛，原来是心有所属了……不过她们两个人看起来关系很好啊……）
青年侠客把目光瞥向别处，他看见楼上的另一处坐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一个玉葫芦，旁边放着一把剑——正是玄玉。
（好俊俏的公子，等等……）
玄玉轻轻抬起一根指头，又慢慢压下去。青年侠客像是被千钧铁压着一般，他运转着内力却依旧慢慢弯下腰去。地面上的旧石砖被压出根根蛛网状的裂纹。
（我错了，王氏子弟“王青山”请仙师恕罪……）
王青山在鞠完躬后，他终于感觉背上的压力渐渐散去。他不敢再四处乱瞄，只好老老实实地等苏老爷一旁的周县令继续讲下去。
玄玉双手抱胸，他依旧闭着眼，安静地坐着。
“诸位。”
周县令站在台上，声音清亮，不怒自威。台下的人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
“告示贴出去有些日子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本官今天叫大家来，不是比武，是先把规矩说清楚。”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免得到时候上了台，有人说本官没讲明白。”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念了起来。声音不急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点到为止，不可伤人要害。第二，不可使用暗器、毒物。第三，胜负由台上裁判定夺，不服者取消资格。第四——”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台下，“明日辰时，还是在这里，抽签定顺序。后日辰时，正式开擂。”
他把纸收回去，语气松了一点。“规矩不多，但本官得把丑话说前头。谁要是坏了规矩，别说苏府不保举，本官这关，他也过不去。”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但没人敢大声。周县令也不在意，笑了笑，“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诸位回去好好歇着，明日抽签，后日上台。本官等着看咱们荷花县的好儿郎。”
王青山听着周县令讲完话，他松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走了。但是木匠小哥却拦住了他，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兄弟，你是不是被苏老爷吓着了，汗流了这么多。你不要太担心，苏老爷也不是那种说一句话就要命的人，你以后不要再说就是了……”
木匠小哥看着王青山湿透的后背，他指了指东边的客栈和西边的成衣铺。
“额……谢过兄弟……”
王青山尴尬地笑了笑，他抱拳谢过木匠小哥，拿出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碎银。
“用不着这样……我又没有帮什么……你自己去就好了……”
木匠小哥摆了摆手，没有收银子。
王青山不由得有些感慨，他没有想到这里的人这么淳朴，只好再次道了谢，连忙走小巷去客栈换衣服。
木匠小哥看见王青山渐渐远去的身影，他终于松了口气，轻松地说道。
“张老弟，苗老哥，你们两个可得好好谢我。我的玉冰烧啊……”
木匠小哥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口水，然后迈着步子回家去了，但是他又突然停下来。
“等等，他叫啥来着？”
木匠小哥不禁捂住脸，在原地缓了好一阵后，才垂头丧气地走回家去。
而另一边的王青山已经找到了那家客栈，老板姓张，是一个老实人，生意不大不小，都是常客。因为客栈一直没有宣传过，所以一直没有什么生人来住。
王青山看着客栈的装扮和价格，心里又想到了木匠小哥。
（真是一个好人啊，这么实惠，我一定要好好谢他。等等……他叫什么来着？）
………
苏漓和沐沐呆着里屋休息。苏漓在看新到的戏本子，她甚至忘了要练玉书录。但是沐沐看见苏漓眉飞色舞的样子，她攥着的手又慢慢松开，最终她只是在旁边看着苏漓看书。
“写的真好……也不知道作者在哪里？”
苏漓翻过戏本子的最后一页，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桌上的紫苏饮里的冰已经全化了，碗外壁有一层小水珠。
“小姐，沐沐能看看吗？”
沐沐看见苏漓的样子，她也有些好奇。
“当然……”
苏漓把戏本子递给沐沐，轻笑着说道。
“嗯……很平淡的本子……和小姐平时看的不太一样……”
沐沐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她认真地评价着。
“我感觉他写的有味道，平时那些戏本子都是一个样子的。哪里有那么多巧合和大事？这种淡淡的感觉，我感觉很舒服。”
苏漓点了点头，看着戏本子。
“小姐感觉这本比以前那些好吗？沐沐可以去找……”
沐沐放下戏本子，她也弯起了嘴角。
“不能这么说，只是我更喜欢这种。那种浓墨重彩的戏也是好的，累了一天的人看也很舒服。戏嘛，总要有人看的，有人看，有人乐，就是好戏。”
苏漓说了一大堆话，她说完才发现好像说过了，于是摆了摆手，说了点找补的话。
“额……我说的也不准啦……还是有些书不适合看……至少我读的少，我也没有见过……嗯……应该这样……”
沐沐看着苏漓的紫瞳，她笑着拿起戏本子。
“那小姐喜欢这场戏吗？”
沐沐不等苏漓回答，她就用戏本子轻轻碰在苏漓的额头上。
“喜……喜欢……沐沐呢？”
苏漓有些支支吾吾地说着。
“沐沐陪小姐一起找这种戏本子……”
沐沐没忍住笑了出来，两人的脸被戏本子遮了一半，只能看见对方红透的耳朵。
窗外，阳光照在路上并蒂而生的两株野草上。两朵白色的野花在风中摇曳着，相衬着向阳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