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内尔卡集市渐渐热闹起来,洛兰尼在熟悉的位置铺开粗布,心不在焉地摆放着药剂瓶。
那个关于诡计与欺诈之神的荒诞梦境依旧在他脑中盘旋,带来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感。
“肯定是最近太累,出现幻听了。”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些诡异的低语残响。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摊位前,遮住了初升的阳光。
洛兰尼抬头,心里微微一紧。
是那个雇佣兵。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左臂上缠着的崭新绷带格外显眼。
“小子,认得我吧?”
汉克开口,声音不算凶狠,但带着一种兴师问罪的腔调。
“当然,先生。”洛兰尼立刻挂上职业性的微笑。
汉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受伤的手臂,语气刻意放沉:“你卖给我的那瓶力量药剂,可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啊。”
他仔细观察着洛兰尼的反应,继续说道:
“效果嘛,也就那样。而且副作用也太邪门了!搞得我在矿洞里对着哥布林讲起人生哲理来!要不是老子命硬,就要死在那了。”
这个雇佣兵在说谎。
一道极其微弱的警示感突然生起。
他微微一怔,这感觉来得突兀,与那梦境中所描述的谎言感知何其相似!
难道……?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那副略带歉意的诚恳表情:
“先生,听到您在使用中遇到了预料之外的情况,我深感遗憾。”
“但炼金术的奥秘深邃莫测,药剂与不同体质产生的反应,有时确实会超出理论推演。”
他一边说着,一边敏锐地观察着。
汉克虽然语气严厉,眼神里却并没有真正的怒火。
自己的药剂效果或许并没有那么差。
汉克听着洛兰尼的解释,莫名地觉得非常诚恳,甚至还感到了一丝亲切。
原本准备好的的恐吓话语,反而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语气带上了几分威胁:
“哼,遗憾?光是遗憾可不够!我这伤,误工费、治疗费,还有精神损失……你看怎么赔吧?要不,你摊位上这些药剂,让我随便挑几瓶抵债?”
听到汉克的这番话,洛兰尼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雇佣兵并非来讨公道的,而是借题发挥,想空手套白狼!
同时一股奇妙的明悟涌上心头。
那个梦是真的!他真的获得了某种能感知谎言的能力!
心中大定的洛兰尼,姿态反而更加放松了。
他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汉克先生,您这就让我为难了。我想药剂的效果还是挺不错的,对吧?”
他巧妙地避开了副作用这个话题,带着商量的口吻:
“您先别着急继续骗我。这样,看在您确实因此受了些惊吓的份上,您下次光顾,无论购买哪种药剂,我都给您一个六折的友情价,就当是补偿,如何?毕竟,像我这样能提供超乎预期效果的炼金师,可不多见。”
说这话的同时,洛兰尼默默尝试发动梦境中所叙述的感知微调能力。
他把自己在这个壮汉眼中的形象,从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摊贩,微妙地转变为一个有价值且不太好惹的炼金师。
汉克愣住了。
他预想中对方要么惊慌失措地讨饶,要么嘴硬抵赖,却没想到是这种不卑不亢的回应。
而且,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小子说的话很有道理,那张带着些许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也莫名地让人难以升起强行逼迫的念头。
六折?好像也不亏?毕竟那药剂效果是真猛。
他脸上的怒气维持不下去了,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
“六折?……行吧,你小子还算上道。下次我来,可得给我挑瓶稳当点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看着汉克离去的背影,洛兰尼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模糊的警示、那言语间无形的引导力和那让对方态度悄然改变的微妙影响。
这一切,都不是错觉。
诡计与欺诈之神的赐福悄无声息地为自己平定了一场危机。
————
肺叶如同被撕裂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厚的血腥气。
莉莉丝背靠着一棵树,勉强支撑着身体不滑倒在地。
她那身原本精致的衣物早已被撕裂,染满了暗红的血污,与泥土和枯叶黏在一起。
银白的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和脸颊,连那对精致如黑水晶的角上也沾染了点点血渍。
璀璨的金色眼瞳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
三名追猎者的尸体横陈在周围,死状各异。
一个被火活活烧死,一个被她用魔法炸得血肉模糊,最后一个则被她以凝聚了最后魔力的冰晶长剑贯穿了心脏。
凯撒的走狗真是阴魂不散。
她为了摆脱追踪,已经偏离了原定的路线,慌不择路地逃入了这片位于人类帝国边境的陌生林地。
体内的魔力几乎耗尽,古老的力量开始在血脉中躁动不安,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不能……倒在这里……”
莉莉丝咬着牙,试图凝聚起一丝魔力压制伤势,但脑海中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
父亲马尔杜克的面容、母亲伊丝玫尔模糊的影子、凯撒那张狞笑的脸……无数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
最终,所有的声音和影像都归于沉寂的黑暗。
她纤弱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沿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倒,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冰冷的林间空地上,失去了所有意识。
————
夜幕初垂,洛兰尼掂量着怀里沉甸甸的钱袋,觉得今天的运气挺不错。
他准备到城外再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炼金材料,虽然现在手里有了些小钱,但买来的,哪有捡来的香。
穿过城镇边缘那片寂静的橡木林,晚风带来草木的气息,也隐隐带来一丝不寻常的腥气。
他皱了皱眉,循着气味绕过一丛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
月光下,三具形态各异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林间空地上,死状凄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股奇异的焦糊气息。
“这是......魔族?”
洛兰尼注意到这些尸体虽然大体保持着人形,但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魔族的特征。
紧接着,他的目光就被那些魔族头上形态各异的角吸引住了。
虽然品质参差不齐,但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正宗的角!
上好的炼金材料,拿到黑市上卖也可以小赚一笔。
瞧瞧,这趟果然没有白来。
洛兰尼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立刻从腰包里掏出了一把小刀。
“对不住了各位,反正你们现在已经死了,不如成全一下我这个穷困潦倒的炼金师。”
他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地念叨着,一边麻利地开始收割这笔天降横财。
切断第一个魔族额头那根弯曲的角时,他还有些手抖。
但等到收割第二根、第三根时,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眼中只剩下对金钱的渴望。
将最后一只质地坚硬的短角塞进自己随身携带的腰包,洛兰尼心满意足地拍了拍鼓囊囊的包。
他刚准备离开,忽然注意到了一棵老树旁还倚靠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非常特别的少女。
即使满身血污,她那头流泻的银白长发和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五官,依然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头两侧那对小巧精致,如同顶级黑水晶雕琢而成的角!
这对角远非刚才那些杂兵可比!
洛兰尼的心跳再次加速。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走到少女身边。
她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纸,胸前几乎没有起伏,和旁边那些死透了的魔族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一股剧烈的兴奋感将洛兰尼所淹没。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能在这种惨烈战场中央的,怎么可能还是活人?
“这位不知名的魔族小姐,您这对角实在是太完美了。留在您这里也是浪费,就让我来让它们发挥应有的价值吧。”
洛兰尼再次举起了那把刚刚完成收割的小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小心地避开少女额前的发丝,将小刀轻轻抵在她右侧角那光滑冰凉的根部。
就在他手腕微微用力,准备动手时。
少女那双紧闭的眼眸,毫无征兆地猛然睁开!
璀璨如熔金般的金色瞳孔,如同两簇骤然点燃的火焰,带着凛冽的杀意和一丝被亵渎的震怒,直直地锁定了他!
“哐当!”
小刀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洛兰尼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僵在原地,与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眸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