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门被推开,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划破了店内静谧的空气。
“我回来了,老爹。”
费斯特的声音轻快地朝着柜台后那个埋首于账本的身影喊道。
一切都似乎如往常那般。
霍森·普伦没有抬头,他那双精于计算的眼睛正快速扫过账本上的数字,羽毛笔在指尖稳如磐石。
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被纸张翻动声掩盖的“嗯”,算是回应。
费斯特见状,心中稍安,他准备像往常一样径直穿过店铺,走向后方的起居室。
就在他的脚踏上通往内室的第一级木制台阶时。
霍森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平淡得像是在询问某种药材的库存:
“费斯特,你想你母亲吗?”
费斯特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缓缓转过身,他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困惑与怀念的表情,仿佛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提起这个话题。
他在飞速流淌的记忆碎片中搜寻,找到了那个被悲伤笼罩的日期和一个温柔但模糊的轮廓。
“想啊。”费斯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母亲已经去世……五年了吧。”
他精准地报出了这个从记忆深处挖出的数字。
得到回应,霍森依旧没有抬头,但话语却像打开了闸门的水流,比平时多了不少:
“明天就是你母亲去世的日子,店里休息一天,你和我一起去给她扫墓。顺便跟她唠唠嗑。”
他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在安排一件寻常的家事。
费斯特搜刮着记忆,找到了一个关于花朵的鲜明画面:
“我记得母亲最喜欢水晶兰,明天我买一束放到她的墓边。”
霍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账本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笑容,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儿子脸上。
“现在这个季节,可没有水晶兰。”
“呃……”
费斯特的表情瞬间僵硬,随即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连忙用手挠了挠后脑勺。
“对呀,瞧我这记性。对不起啊,老爹。”
他在心中暗骂,植物的花期这种琐碎信息,在庞大的记忆流中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霍森摆了摆手,视线重新回到账本上,声音却飘忽起来,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你母亲抱着你哄你睡觉的样子。〞
“当时我笨手笨脚地抱着你,你哭得小脸通红,就是不肯睡。我一把你递到你母亲怀里,你就安静下来,她唱起那首她自己编的的摇篮曲,你眨巴着眼睛慢慢就睡了。
“你睡了,你母亲才能靠着床头合会儿眼。那时候,你可真是把你母亲累得够呛。”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感慨。
“唉,你这孩子,打小就跟我不亲。真是不知道为什么。”
费斯特只能继续用尴尬的笑容应对,不敢多言。
霍森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独白里,继续用那种追忆的语调说着:
“在你七岁那年,我开了这家炼金药材店。从那以后,整天就是忙着进货、盘账、跟各路供应商打交道,本来想着多挣点钱,让你们母子俩能过上好日子……”
“结果,却彻底顾不上你们了。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你心里就开始对我有意见了吧?”
面对这近乎忏悔的询问,费斯特连连摇头,语气急切地否认: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回事,老爹!”
霍森终于放下了那支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羽毛笔。
他用手指向店铺内侧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那里摆放着一个擦拭得锃亮的橡木相框。
“我还记得拍那幅照片的时候,你刚满十岁。我们一家三口难得一起出门,在烈阳与白昼之神的教会广场前,想着在神像下留影能讨个吉利,用留影术拍了这张照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幻的温暖。
“本来指望神佑你母亲,谁能想到……第二年,你母亲就撒手走了。”
他的话语变成了低沉的呢喃,既像对儿子说,又像在告诫自己:
“你母亲的病,其实是早年操劳过度落下的根,她一直瞒着,不想我们担心。”
“但我其实一直知道,所以后来,我拼了命也不让她再碰一点重活,这店里店外,全都是我一个人硬扛着。”
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沉重。
“你母亲咽气那天,你哭得撕心裂肺,抓着我的衣角,眼睛肿的不成样子,你一遍遍问我……‘父亲,为什么烈阳与白昼之神不肯保佑妈妈?’……”
霍森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睛里所有的迷茫和追忆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孩子,那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所以,从那天起,我就不再信仰烈阳与白昼之神了。现在,我只信仰财富与商贸之神。至少,金币从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厚重的账本被“啪”地一声合上。
此时,费斯特正伸出手,想要去拿起那幅照片。
他一副深情缅怀的样子,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相框玻璃。
“请你,”霍森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别碰那幅照片。”
费斯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无措:“为什么?”
霍森站直了身体,平时那个总带着三分笑意的精明商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守护领地的雄狮般的威严与冰冷。
他死死盯着费斯特那双看似熟悉,却毫无温度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儿子。”
霍森的话瞬间刺穿了店铺内伪装的平静。
费斯特脸上的茫然凝固了,随即扭曲成一个怪异表情。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有粘稠的黑暗在翻涌。
“老…老爹?”
它试图维持声线的稳定,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奇怪的嘶哑。
“你在说什么啊?我当然是费斯特!我……”
“水晶兰。”
霍森打断它,声音冰冷,那双精于辨识药材真伪的眼睛,此刻正死死锁定着眼前的赝品。
“他母亲确实喜欢水晶兰,但她亲口说过,那种花生性喜阴,长在墓地带有不祥。所以费斯特从来不会把水晶兰放在他母亲的墓地。”
变形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记忆碎片是模糊的。
它只捕捉到了母亲喜欢水晶兰这个表层信息,却无法触及背后具体的情感和禁忌。
霍森没有停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还有那首摇篮曲。他母亲天生五音不全,根本不会唱任何完整的曲子!她哄他睡觉时,只是反复地哼着一个没有歌词的调子。”
“如果你真的是费斯特,听到我提起摇篮曲,你第一反应就应该是困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默认了这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至于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他母亲坚持要拍的,她说希望教会的光芒能保佑他平安长大。”
“但实际上,那天我们因为店铺资金的问题大吵了一架,照片上的笑容都很勉强。”
“真正的费斯特,每次看到这张照片,眼神都会黯淡一下。他绝不会像你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拿起来怀念!”
霍森的眼中终于燃起了无法抑制的怒火和刻骨的悲痛:
“你模仿了他的样子,窃取了他的一些记忆,但你模仿不了一个儿子对母亲刻在骨子里的了解。”
“更模仿不了那些藏在记忆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真实的感受。”
他猛地从柜台下方抽出一把用来处理坚硬药材的短柄砍刀,刀锋在魔晶灯下闪烁着寒光,直指变形怪。
“现在,告诉我,我的儿子在哪儿!”
霍森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