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森握紧了手中那柄砍刀,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拥有儿子面容的怪物。
那熟悉的眉眼,此刻却洋溢着恶意。
每一次对视都像是在提醒他,他真正的儿子可能已遭不测。
“把我的儿子还回来!”
他声音嘶哑,挥刀冲向那个长着费斯特脸庞的存在。
刀刃破空,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
费斯特不躲不闪,砍刀毫无阻碍地劈入了他的肩颈,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并未发生。
刀刃被死死咬住,无法寸进,也无法拔出,伤口处缓缓流出暗紫色的血。
但下一刻血肉蠕动,伤口迅速弥合。
费斯特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反手一拳挥来。
那手臂在击中霍森腹部前,瞬间变成一柄沉重的巨锤。
“呃啊!”
霍森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力量击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货架上。
瓶罐碎裂,草药撒了一身。
他感觉肋骨几乎都快断了,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变形怪顶着费斯特的脸,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一步步逼近。
“没想到你还挺聪明,本来还想着晚点再对你下手,真没办法。〞
霍森暗自咬牙。
不行,我要赶紧做些什么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下一刻,这位精明的商人猛地抄起落在一旁的砍刀,用刀锋划破掌心。
他将涌出的鲜血抹在额前与心口,开始举行某种奇异的仪式:
“执掌万物等价之真理;裁定一切契约之天平的主宰啊!您是财富流转的源泉,是机遇之门的执钥者,是商旅的庇护神。”
“我愿以我半生经营所获,换取暂时的神力,杀死眼前的怪物,拯救我唯一的孩子。”
店内一片死寂,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那尊摆在柜台上的小小的的神像,冷漠如初。
变形怪停下了慢慢逼近的脚步,十分嘲弄地看着霍森。
似乎是想看看面前的小丑还能表演出怎样的闹剧。
希望的落空让霍森的语调带上了一丝颤音。
但容不得犹豫,他迅速抬高价码,收缩祈求的目标:
“至高无上的交易主宰,衡量灵魂的无形之秤!我祈求您以无上权能,为我拨开命运的迷雾!”
“我愿献上我所有的流动资金,只求您能让我的孩子平安归来。”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神像的沉默如同最冰冷的商业回绝。
这冰冷的沉默,瞬间击垮了霍森心中最后的侥幸。
在一股彻骨的寒意之后,是复仇的怒火。
他挺直了自己弯曲的脊梁,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统御万物之价,吞噬创造无穷财富的深渊!伟大的商贸与财富之神,普露托啊。”
“我,霍森·普伦,愿意献上我的一切财富。只求您能降下神罚,杀死眼前的怪物。”
伴随着话音的落下,那尊静默的神像手中的天秤一端微微下移。
交易达成。
一股无形的意志瞬间笼罩了整个店铺。
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剥离感陡然产生。
如同有一只贪婪无比的大手,轻轻抹过现实。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原本堆满财富的店铺变得家徒四壁,只剩下冰冷的墙壁。
紧接着,在变形怪的脚下,一团金色的火焰,凭空燃起!
“啊啊啊——!”
变形怪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嚎,原先的戏谑和淡然全无。
那声音扭曲变形,再也无法维持费斯特的声线。
它在金色的火焰中疯狂地翻滚和扑打,但毫无用处。
火焰冷酷地清算着它的生命。
费斯特的皮囊在火焰中迅速溶解,显露出其下那充满恶意的本体。
它在烈火中扭曲,在一声不甘的尖啸后,最终化为一小堆毫无生机的焦黑残渣。
霍森喘着粗气,赤红着双眼,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扑向那堆焦炭。
他用脚疯狂地踩踏,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
将所有的愤怒尽情倾泻在变形怪残留的躯壳上。
直到力气耗尽,他才停下来,胸膛剧烈起伏。
然而,当激烈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加荒芜的空洞。
复仇,并未带来丝毫慰藉。
他环顾四周,店铺四壁空空。
他半生心血积累的药材、货物……
所有的一切,都在刚才那场与神明的冷酷交易中化为乌有。
更重要的是,他的儿子,费斯特,已经身死。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虚弱感包裹住了他。
支撑他数十年的精明算计和作为一家之主的坚强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他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泪水无声地滑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起初只是压抑的哽咽。
最终变成了一个失去一切的男人,无助而绝望的嚎啕大哭。
他哭得像个孩子,为逝世的妻子,为死去的儿子,也为最终一无所有的自己。
就在他心神彻底失守,沉浸在无边悲伤中的这一刻。
一道冰冷的触感,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霍森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只暗紫色的利刃,冷酷地从他背后刺入,穿透胸膛。
霍森的身体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截凶器。
剧痛瞬间席卷了他,但比剧痛更快的,是生命力的急速流逝。
他眼中的世界开始模糊。
然而,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夕。
在他急速黯淡的视野里,一道温暖的光芒突然亮起。
光芒中,费斯特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费斯特……”
霍森颤抖地伸出手,轻轻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
他看到费斯特向他走来,脸上没有丝毫怪物的狰狞,只有关切和温暖。
这位失而复得的父亲感觉自己在光芒中站了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濒死的男人,而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灵魂。
“父亲。”
费斯特牵起他的手,那触感如此真实。
“走,我带你去见母亲。”
霍森放下了自己身为父亲的架子,像个迷途知返的孩童,紧紧回握住那只手,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他任由费斯特牵引着,走向一片更加温暖的光明。
一边走,他一边忍不住抱怨,语气里却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
“你这孩子……真像你母亲,都是那么单纯……”
“你真以为你偷偷挪用仓库材料和自己的小金库,资助那个洛兰尼,我不知道?”
“唉,你是真不担心被他骗……”
费斯特回过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但至少我已经证明了他没有骗我不是吗?”
“那一笔洛兰尼还的钱,您不是也清点过了吗,父亲?”
“话是这么说……”
霍森摇了摇头。
“其实一开始我还是想让你吃点苦头的,被他骗一次,你也能长点记性……哪曾想……”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唏嘘。
“不行,这次见到你母亲,我必须要跟她好好说道说道你,让她知道你有多不让人省心!”
费斯特立刻不乐意了,他着急地喊道:
“别呀,父亲!你这样多有害我在母亲心里的完美形象!”
霍森看着儿子鲜活的神情,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的笑容,语气却故意强硬:
“那可不行,我一定得说。”
父子俩一句一句地拌着嘴,越走越远。
————
空荡死寂的炼金药材店内,霍森·普伦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头颅无力地垂下。
他的胸膛不再起伏,血液也早已干涸。
变形怪看着霍森脸上那安详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语:
“啧,人类......真奇怪。”
它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紧接着,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回应声,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阴影里窃窃私语。
“是啊……真奇怪……”
“美味的绝望……”
“父亲……嘻嘻……”
店铺的缝隙处,一道道暗紫色液体正无声无息地流淌进来。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越来越多,缓缓汇聚,漫过地板。
逐渐淹没了霍森逐渐冰冷的身体,淹没了那堆焦黑的残骸。
粘稠的液面之下,无数张模糊的人脸在浮动扭曲着,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