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吗?”
维多瓦尔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办公室内响起。
他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面前几位风尘仆仆的低阶神职人员身上。
负责搜捕行动的队长,一位三阶的圣骑士,羞愧地低下头。
“抱歉,维多瓦尔阁下。我们几乎查遍了城内所有可能藏匿的地点,都没有发现洛兰尼的踪迹。他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另一名擅长痕迹追踪的神职人员补充道:
“他的家里有被翻查过的迹象,但很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动,应该是紧急撤离。”
“但我们也没发现明显的空间传送魔法或大规模匿迹魔法气息的残留,这很反常。”
维多瓦尔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宽和理解的神色取代。
他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这样啊,我明白了。辛苦各位了,这次的目标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
“你们也连续奔波了一天一夜了,先下去休息吧,恢复精神要紧。搜捕的事情暂时放缓,但也要记住保持警戒。”
他的语气温和,充满体恤,让下面站着的几人紧绷的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纷纷行礼告退。
等到办公室的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维多瓦尔脸上那副彬彬有礼的面具瞬间碎裂。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窗前,背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拳头紧紧攥起。
“该死!”
一声压抑着狂怒的低吼从他牙缝里挤出来,与刚才的和善判若两人。
“那小子到底钻到哪个老鼠洞里去了?!他们连一个小小的炼金师都抓不到?!真是一群饭桶!”
他烦躁地扯了扯自己一丝不苟的衣领,眼中闪烁着阴鸷与焦躁。
计划出现了一个恼人的变数,洛兰尼的失踪打乱了他的节奏。
“难道是出城了?”
他盯着窗外教堂庭院中修剪整齐的草坪,喃喃自语,但随即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城门虽然重新开放,但暗哨都加了倍,还有它们在外面游荡。”
“如果他真出了城,以他一个炼金师的本事,估计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门外再次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而有规律。
维多瓦尔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袍袖和衣领,脸上迅速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温和微笑。
他转身,面向门口,姿态放松而自然。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见习牧师,穿着素净的白袍,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维多瓦尔记得他,好像是叫……克雷德?一个做事很认真的年轻人。
“维多瓦尔神父。”
克雷德微微躬身,声音平稳。
“主教大人请您现在过去一趟,他在祈告室等您。”
老师现在喊我过去?
维多瓦尔心头猛地一紧。
是例行询问搜捕进展?还是他发现了什么?难道事情败露了?
不,不可能,他做得足够隐秘,与它们的联系更是悄无声息。
尽管内心惊涛骇浪,但他面上的笑容却更加亲切了几分,甚至带着点对后辈的关怀。
“好的,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了,克雷德。主教大人今天精神还好吗?”
“主教大人刚做完晨间祷告,精神尚可。”
克雷德回答得滴水不漏,侧身让开道路。
“我这就过去。”
维多瓦尔点点头,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向着祈告室走去。
每一步,他都在飞速思考着可能面对的情况和应对的说辞。
来到祈告室门前,他再次整理了仪容,轻轻叩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柔和,乔维安主教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圣像前沉思或翻阅经典,而是坐在一张简朴的靠背椅上,微微阖着眼,似乎在小憩。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雪白的头发和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维多瓦尔记忆中的样子苍老了许多。
维多瓦尔心中一颤。记忆中的老师,腰背总是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处理教务时雷厉风行,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何时起,他的背开始有些佝偻,皱纹爬满了脸颊和眼角,头发也变得如此苍白稀疏?甚至会在这静谧的时刻,显露出如此明显的疲态?
老师……真的老了。
这个认知让维多瓦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但很快被关乎自身安危的警惕压了下去。
似乎是察觉到了学生的到来,乔维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沉淀了太多时光的紫色眼眸,此刻平静地看向维多瓦尔,没有了往日的锐利逼人,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来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来的些许含糊。
“嗯,老师。” 维多瓦尔恭敬地行礼,走到近前,垂手站立。
“您找我?”
乔维安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拘礼,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说道:
“我这次叫你过来,主要是关于那个叫洛兰尼的年轻人的事,追捕就到此为止吧。”
“已经发出的通缉令,也想办法撤回来,理由就说证据不足,需要进一步调查,别让下面的人难做。”
维多瓦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老师!为什么突然要停止追捕?哈罗德执事可是四阶的神职人员,他的失踪影响恶劣,而那个洛兰尼是最后接触他的人,有重大嫌疑!”
“就算不是主谋,也可能知道关键线索!就这么轻易放过他,如何向教会上下交代?如何安抚哈罗德执事的家人和同僚?这未免太草率了!”
他表现得义正辞严,完全是一副为了教会声誉的模样。
乔维安静静地看着维多瓦尔激动陈词,直到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我找克雷德详细了解过那天的情况,后来自己也去那孩子家里和普伦珍品附近转了转,感应到一些残留的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维多瓦尔微微绷紧的脸。
“哈罗德的死,大概率和他没什么直接关系。恐怕是有人想借这件事,达到别的什么目的。那孩子,说不定也是受害者。”
维多瓦尔的心猛地一沉,但还是强自镇定,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些许不甘。
“原来,老师您已经有了判断。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好吧。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就去吩咐下面的人,停止公开搜捕,通缉令也会妥善处理。”
乔维安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挥了挥手,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椅子。
“别急着走。我们师生俩,好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上次这样面对面聊天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五年前?今天正好有点空闲,聊聊?”
维多瓦尔迟疑了一下,依言在乔维安对面坐下。
椅子很硬,但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用力。
乔维安率先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啊。自从我被调离这个教区,升任主教,咱们见面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了。〞
“这次要不是借着巡视各教区教堂的名头路过达斯维修城,还不知道下次见面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你把这座教堂打理得不错,比我当年在的时候,还要井井有条。〞
“信徒们对你的风评也很好,都说维多瓦尔神父仁慈、公正、能力强。”
维多瓦尔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动,声音有些干涩:
“老师过奖了。都是遵循您的教导,尽本分而已。”
“上次见面确实是在五年之前了。您的变化很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指的是乔维安的老态。
乔维安呵呵笑了两声,笑声有些苍老,却依旧爽朗:
“是吗?人总是会老的。不过我觉得,你的变化也不小啊,维多瓦尔。”
维多瓦尔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着。
乔维安似乎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聊天的语调说着:
“我还记得你刚进教会的时候,是个愣头青,热血,冲动,眼里揉不得沙子,为了一个乞丐被守卫推搡都能跟人理论半天。”
他摇摇头,带着怀念。
“现在看看,坐在我面前的,已经是一位沉稳干练的神父了,懂得权衡,懂得……隐藏了。时间真是奇妙。”
维多瓦尔的喉咙有些发紧。
老师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普通的怀旧和感慨,但落在他耳中,却仿佛都带着别样的意味。
乔维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搭腔,自己倒乐了。
“怎么了?以前那个话匣子,现在变成闷葫芦了?就没点什么想跟我这个老头子说的?”
“比如工作上有没有什么难处?或者心里有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老师。”
维多瓦尔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直接转移了话题。
“您这次巡视,在达斯维修城的行程应该也快结束了吧?大概什么时候动身前往下一个教区?”
他抬起头,看向乔维安,眼神平静无波。
“需要我提前为您准备车马和沿途的补给吗?”
乔维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紫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么急着赶我走?唉,你小子翅膀硬了,嫌老头子碍事了?”
“至少,等我把下个月的烈阳节主持完吧。这是个大节日,你们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既然赶上了,总得露个面,主持完庆典再走。”
烈阳节主持完再走。
这意味着老师还要在这里停留至少大半个月。维多瓦尔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光芒,开始快速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见维多瓦尔又开始沉默,乔维安似乎有些无奈,只能自己再次挑起话头,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对了,还有件事。最近城主外出清剿,不在城内。前天的魔兽潮攻城,虽然被击退,但城墙守卫里,有些人不幸殉职了。”
“他们的抚恤和家人的安抚工作,你要多费心。教堂这边,拨一笔额外的抚恤金吧。”
“以教会的名义,务必亲自交到那些失去顶梁柱的家庭手里。这是我们的责任,也能体现烈阳的仁慈。”
维多瓦尔的表情有些僵硬。
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他当然比谁都清楚。所谓的魔兽潮,根本就是……
当时守卫队长们发来求援信号,请求身为六阶的主教乔维安出手稳定局势时,正是他,维多瓦尔,巧妙而坚决地拖延了老师。
那些人的死,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间接造成的。
老师现在突然提起这件事,还特别强调要“亲自”、“以教会的名义”发放抚恤金……
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是在试探?还是单纯的悲悯与交代工作?
维多瓦尔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沉痛,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了,老师。这件事我会亲自去办的,我一定会安抚好那些英雄的家人,让他们感受到烈阳的温暖与关怀。”
乔维安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然后,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紫色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牢牢锁定在维多瓦尔的脸上,不再移开。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维多瓦尔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穿透了自己的皮囊,看到了他内心深处的那些盘算。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沉默在祈告室内蔓延。维多瓦尔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尽管室内温度宜人。
终于,他承受不住了。
“老师。”
维多瓦尔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脸上努力维持着礼节性的笑容。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信徒忏悔需要主持,关于抚恤金的具体名单和数额也需要立刻去核实安排。”
“您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告辞了?”
乔维安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眸深邃如夜空。
维多瓦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再等回应,微微欠身。
“老师您多保重身体,我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朝着祈告室的门口走去。
脚步还算平稳,但背影却透着一股急于逃离的慌乱。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乔维安苍老的声音,如同一声悠远而沉重的叹息,再次从他身后传来。
“维多瓦尔。”
维多瓦尔的身形骤然僵住,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也停了下来。
乔维安的声音继续响起,很慢,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真的要走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学生最后思考的时间。
然后,说出了那句几乎可以称之为直白的话语:
“现在回头……还是时候。”
维多瓦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背对着乔维安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沉重如山。
回头?怎么回头?
他已经踏出了那一步,与它们的交易已经达成,退路……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自己的选择亲手斩断了。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
维多瓦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那一丝挣扎与动摇,已被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只是那只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用力向下一按,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迈着比之前更加坚定的步伐,跨出了门槛,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影之中。
祈告室内,重归寂静。
乔维安主教依旧坐在那张简朴的椅子上,紫色的眼眸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终于缓缓熄灭。
他缓缓靠向椅背,仿佛瞬间又苍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