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透下的最后一点天光，被爆炸卷起的浓烟彻底吞没。
轰隆声贴着井壁滚下来，震得耳朵嗡嗡作响，细碎的砂石泥土簌簌砸在自己脑袋上，又掉进身下冰凉黏腻的积水里。林一——虽然穿越后这个名字暂时没用了——蜷在井底，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丑陋、粘滑、流动的黑色躯体瑟瑟发抖。
外面是他的“家”，画皮一族的某个地下据点之一，此刻正被人类袭击者拆成碎片。尖叫、嘶吼、爆炸物特有的尖啸混在一起，隔着厚厚的土层和井壁，依然让他每一根不存在的神经末梢都在抽搐。
“这不公平，”林一黏糊糊地想，“别人穿越开局送系统，为什么我就那么憋屈。”
外族常有传说画皮一族会活剥其他生物的外皮，伪装成它们。
对此林一表示这八成是谣言。如果制作外皮真像剥橘子那么简单，族里至于有这么多他这样的无皮者？
族群里，像他这样连最低劣的炼金外皮都负担不起的底层——无皮者，就是一团会移动、有意识、勉强能交流的黑色诅咒聚合体，丑得自己照镜子都能被自己送走。
半小时前，据点的警报拉响。吝啬的管事终于破天荒地打开了公共外皮仓库，恩赐大家进去抢一件外皮逃命。
仓库的门被撞开时那场面……林一打了个寒颤，那场面，林一这辈子都不想回忆第二次。无数条滑腻、漆黑的触手在空中群魔乱舞，疯狂争抢着架子上那些二手、三手甚至不知道几手的皮囊。那场景堪比前世清仓大甩卖时的大妈们。
林一凭着求生欲冲进去，瞬间就被几只粗壮的同类像踢皮球一样撞飞出来。混乱中，他只捞到一件散发着严重霉味、甚至还缺了条左臂的报废旧外皮。还没等他往身上套，一枚高爆法术的余波就把他整团泥掀飞出去，一路精准地骨碌进了这口废弃的枯井。
也好。他绝望又麻木地想，死在这里，至少不用被同类踩踏致死，或者被外面的什么东西抓住，拖去做炼金实验。
头顶的动静似乎小了些，但危险并未离去。他能感觉到，有不止一道冰冷的、带着探测意味的魔力扫过这片区域，又反复掠过井口。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他尽可能把自己摊平，融入井底淤泥和腐败落叶的阴影里。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就在他以为那些探测者已经离开时，身下靠着的井壁某处，忽然传来极其轻微、几乎被水流掩盖的“咔哒”声。
一块看似与周围别无二致的石砖，向内滑开了半尺，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密室？
林一的心脏——如果那团不断鼓动的黑色软泥算心脏的话——猛地一跳。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从泥潭里“吧唧”一声拔出来，像一头努力蠕动的巨型水蛭，连滚带带爬地挤进了那个狭小的洞口。
里面空间不大，像是个私人储藏间。没有光，但画皮有另一种基于魔力回声的观察手段。他看到大厅墙边竖着一个棺材样的箱子，箱子上盖着华丽的锦缎罩子。
林一挪过去，伸出触手般的前端，小心翼翼地挑开罩子。
灰尘在密闭空气里扬起。一件精致得不可思议的外皮呈现在他“眼”前。
淡紫色的长发，即使黯淡也依旧柔顺。小巧的骨架，四肢纤细。轮廓精致得像个洋娃娃。身高……目测不会超过一米五。
萝莉皮？！
画皮族选择外皮，虽说主要看伪装需求，但作为曾经的雄性不应该要个绝世猛男的壮汉皮？再不济，给个清秀的白衣少年也能凑合啊！这巴掌大点的小姑娘算怎么回事？以后跟人打架，难道靠萌死对方吗？
可外面公共仓库估计连渣都不剩了。他没得选。
他伸出更多黑色触须，包裹住那件小小的外皮，开始进行“穿戴”所必须的精神与魔力同步。过程比他想象中顺利太多，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残留意识或排异反应，仿佛这件外皮就是崭新出厂，或者前任使用者彻底、干净地抹去了自己的一切痕迹。
当冷酷的黏液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久违的属于人类皮肤那惊人的温暖、柔软，以及清晰的四肢触感。林一还没来得及感受当女孩子的奇妙体验，脑海里突然“叮”的一声，炸开了一连串加粗加大的系统提示词：
“外皮身份载入……”
“姓名：伊莱娅”
“年龄：14”
“身高：143cm”
“身份剧本：赫塔尔贤者直系血脉后裔。六大基础魔法元素中，水、火、土、风四元素魔力亲和度先天满值。”
“剧本任务：潜入并控制赫塔尔一族。”
林一，现在是伊莱娅了，僵在原地。
大魔导师直系后裔？四元素满亲和天才？
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这种规格的外皮和身份，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偏僻据点的废弃井底密室？原主人呢？死了？叛逃了？还是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无数个细思极恐的阴谋论在脑子里像烧开水一样冒泡，但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都得给生存让路。 外皮已经穿上。现在的她，就是伊莱娅。
“阿……阿嚏！” 一声娇滴滴、带着软糯尾音的喷嚏声在密室里回荡。 伊莱娅痛苦地捂住双脸：这声线太耻辱了。
而且，真的好冷。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穿衣服呢。
啊秋，有点冷，得穿衣服，穿衣服。
她赶紧连滚带爬地在旁边的箱子里翻出一套层层叠叠的连衣裙，也顾不得系带有多复杂，胡乱往身上一罩。接着，她在墙角摸索到了隐蔽的暗道机关，咬着牙，挑了一条充满未知的逃生通道一头扎了进去。
十几分钟后，从城外一条干涸河道边的隐蔽洞口钻出来时，伊莱娅身上价值不菲但此刻沾满泥污的连衣裙已经看不出原色，淡紫长发打了结，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她回头望了一眼远处依稀还有烟尘升起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通往最近城镇的小路。
十几天后，“红獠牙”酒馆。
正值午后客流低峰，伊莱娅踩着垫高的木凳，奋力擦着吧台后面那排擦过无数遍仍然显得油腻的酒杯。143公分的身高，即便是在普遍不算高大的小镇居民里也显得过于娇小，吧台几乎到她胸口。但为了生活嘛，一切都可以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