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滑跪，不是情急之下的失态。
是带着某种古老、刻板、仿佛融入骨髓的仪式感的单膝跪礼。
艾莉森的头深深低下，栗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她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属于家主的沉稳或温柔，也不是刚才的凌厉，而是一种……伊莱娅从未听过的、压抑到极致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崇敬，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
那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伊莱娅耳边，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可怕：
“画皮族潜入序列，长期潜伏单元，代号‘深根’，本代执行者，赫塔尔家族当代家主，艾莉森·赫塔尔……”
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仿佛在确认，又像是在凝聚七十年来深埋心底的某个烙印，然后，用一种近乎呓语，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继续道：
“……恭迎三公主殿下。”
轰——！！！
伊莱娅感觉自己的脑子，不，是她作为“林一”以及现在作为“伊莱娅”的全部认知，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砸得粉碎，再被丢进搅拌机里疯狂旋转！
三……公主？
画皮族的？？？
等一下！这张皮不是那个什么赫塔尔大魔导师的后裔，用来潜入并控制赫塔尔家族的工具皮吗？！怎么又变成画皮族的三公主了？这身份还能套娃的？！
还有艾莉森……这个看起来为家族复兴殚精竭虑、甚至不惜与族老对峙也要保护她的家主姐姐……是画皮族的内应？！代号“深根”？长期潜伏？在这里等了七十年……过了好几代？换了好几个身份？就为了等这张皮出现？等“三公主”？
那原主人呢？那个真正的“三公主”呢？死了？消失了？所以这张皮才会流落到那个井底密室？而画皮族……放弃了对赫塔尔家族的计划？可艾莉森不知道？她还在忠诚地、孤独地执行着可能早已被上层废弃的任务，守在这个快要破产的家族里，等了足足七十年？！
信息量太大，太惊悚，太颠覆，伊莱娅（林一）彻底僵在了沙发里，连手指尖都无法动弹。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低垂着头、姿态恭敬得无以复加的艾莉森。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艾莉森低伏的脊背，也映照出她脖颈后侧，衣领边缘之下，一抹极其细微、若非此刻角度和光线特殊绝难察觉的……接口痕迹。
那不是伤疤，也不是胎记。那是一种极其精密的炼金接缝，完美地隐藏在皮肤纹理之下，是高级画皮外皮与内在“本体”连接的标志。只有同为画皮，或者以特殊方式探查，才有可能发现。
伊莱娅作为画皮的本能，让她瞬间“读懂”了那道痕迹——那是长期穿戴、几乎与宿主融合的顶级外皮才会留下的、近乎天然的印记。艾莉森……她穿着“赫塔尔家主”这件皮，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几乎成了她真正的皮肤。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书房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两人几乎屏住的呼吸声。
艾莉森依旧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在等待着她侍奉了七十年的“公主殿下”的回应，或者裁决。
伊莱娅的脑子终于从一片空白和轰鸣中，艰难地扒拉出一丝理智。
跑？往哪儿跑？外面是虎视眈眈想卖了她换钱的族老，是濒临破产危机四伏的家族。眼前是等了她（的皮）七十年的资深内应，实力碾压她，身份揭穿她，还刚刚“救”了她。
否认？说“你认错皮了”？以画皮族对这种高级任务皮的严格管控和身份识别机制，艾莉森能潜伏七十年，不可能连这点确认能力都没有。她跪下的那一刻，必然是有了绝对的把握。
装傻充愣混过去？面对一个为了任务能潜伏几代人、苦等七十年的狠角色？
伊莱娅（林一）感觉自己站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名为“身份暴露”的深渊，前后左右全是绝路。
她看着艾莉森低垂的后颈，看着那细微的接缝痕迹，一个极其荒诞、危险，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画皮不怎么需要——努力压下灵魂都在颤抖的恐惧，尝试调动起属于“伊莱娅”这张皮的声线，用她能想象出的、最符合“流落在外突然被认出的尊贵存在”应有的、带着一丝茫然、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仪，以及更多疲惫的语调，轻轻地、迟疑地，开口：
“……你……一直在这里等？”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一个符合“刚刚归位、对情况不甚了解的三公主”可能会问的问题。
艾莉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依旧没有抬头，但声音里的崇敬与激动似乎更浓烈了，还夹杂着一丝压抑了七十年的委屈与忠诚：
“是，殿下。‘深根’单元，自七十年前接到潜伏指令与接应密令，便世代潜伏于赫塔尔家族，等待殿下携‘钥匙’降临，执行‘根须’计划。属下……不辱使命。”
七十年的等待，几代人的更迭，守着这个日渐衰败的家族，坚守着一个可能早已被遗忘的任务。
伊莱娅听得心头剧震。这忠诚度……有点吓人。但也说明，艾莉森对族内现状的了解，可能真的滞后了七十年。
她舔了舔突然有些干涩的嘴唇（模拟得很到位），继续用那种带着探究和一点点疏离的语气问：“‘根须’计划……现状如何？族内……近来可有新的指令？”
她在试探。试探艾莉森知道多少，试探画皮族是否真的放弃了这个计划。
艾莉森终于微微抬起了头，但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落在伊莱娅的裙摆前。她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沉重：“回殿下，属下最后一次接收族内定期加密联络，是在六十三年前。之后……联络彻底中断。‘深根’单元进入静默潜伏状态，只执行核心指令：等待殿下，守护‘钥匙’，维持赫塔尔家族存在直至殿下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