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围成半圈，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透明水缸，缸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昏暗的魔法灯下泛着冷光。水缸里悬着一个铁笼，笼中蜷缩着一个少女——半人半鱼，像被遗弃在岸上的月光。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银蓝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散，每一缕都像流动的星河。上半身是人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浅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若隐若现，仿佛一碰就会碎裂。胸前只用一块湿透的薄布勉强遮掩，纤细的肩膀上勒痕深可见骨——那是铁链留下的印记。
手臂介于人类与鳍状肢之间，指尖泛着淡蓝的微光。
下半身是一条鱼尾。
淡蓝色的小片从腰际一直覆盖到尾鳍，每一片都在昏暗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尾鳍薄而宽大，边缘如最上等的丝绸，此刻却无力地垂着，偶尔轻轻摆动一下，像在做徒劳的挣扎。
她的眼睛闭着，唇边含着一株水草。
但那睫毛在微微颤抖。
她在装睡。
"各位请看！"站在水缸旁的奴隶商人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横飞，"正宗的深海人鱼！"他压低声音，眼神狡黠，"你们知道的——人鱼作为魔族成员，是禁止捕获为奴隶的。这辈子可能就见这么一次！"
他伸手敲了敲水缸。
咚、咚、咚。
水里的少女猛地一颤，睁开眼。
那是一双淡金色的眼眸。
不是人类的眼睛——是竖瞳，像猫，像蛇，像深海里某种古老而危险的生物。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却又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只有一串细小的气泡从唇边升起，破碎在水面。
伊莱娅注意到前方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
他们穿着四元素学院的制式法袍——水蓝色，袖口纹章有两道银纹，是水院二年级的标志。女生扎着高马尾，眉眼灵动；男生戴着圆框眼镜，一脸认真。两人正踮着脚往人鱼摊位那边张望。
"快快快，在那边，有人鱼诶！"高马尾女生拉着眼镜男往人群里钻，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趁还没被买走，快去看！"
"哇——"高马尾挤到最前面，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是人鱼！传说中的人鱼！"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认真打量了几秒，然后摇头。
"不对。这不是人鱼。"
"啊？"
"这是塞壬。"
高马尾愣住："塞壬？不是同一个东西吗？"
"完全不是。"眼镜男伸出一根手指，开始上课，语气严肃得像在答辩，"人鱼是兽类演化而来的魔族，下半身是鱼，上半身是人，性格温和，主要生活在近海。塞壬是鸟类演化而来的——她们原本是人面鸟，后来为了适应海洋生活，才慢慢变成人鱼外形。"
高马尾显然没在意科普，开始兴致勃勃地套用各种传说：
"听说人鱼爱上人类会变成泡沫——"
"那是童话。实际案例里，人鱼和人类的混血后代挺多的，没见谁变成泡沫。"
"眼泪会变成珍珠——"
"那是鲛人，与她们是从鱼类演化而来的。所谓的鲛人珍珠其实都是产自鲛人族养的珍珠贝。真正的眼泪变珍珠——那是营销话术，为了卖得贵。"
"那沉没在深海的人鱼文明呢？那个总是真的吧？"
"深海文明是真的。"眼镜男点头，"但他们是纯正的人类。只是用变形术长出鱼尾，在深海城市里他们依旧是用双腿行走。"
"听说人鱼的歌声有魅惑效果。有邪恶人鱼会勾引船只沉礁然后吃掉他们。"
"人鱼的歌声是偏治愈效果的。塞壬的歌声才是魅惑效果。"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而且最初她们沉礁的目的，不是吃人，而是为了船上的财宝。水手们则是收为奴隶，除了干活之外还用于用于刺激塞壬们的欲望。"
"什么？"高马尾少女有点脸红，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眼镜男则是完全沉浸在学术氛围中："塞壬族群是只有女性的。她们由此演化出了单性生殖能力，不过需要某种外因刺激产卵。但她们还保留了有性生殖能力。再加上智慧生物通常无生殖隔离这个不讲道理的生物学额外法则的作用，也会有人类与塞壬的混血。"
"对，比如我。"
一个有些生气的女声从后面传来。
一个少女站在那里，身上有着少许塞壬特征——耳后泛着淡蓝色的鳞状羽，指尖带着蹼状的薄膜，眼眸是罕见的金绿色竖瞳。她气鼓鼓地瞪着眼镜男，双手叉腰：
"哥，你又出来玩不带我，还有——你怎么又给我换新嫂子了？"
旁边的高马尾女生瞬间炸毛，揪住眼镜男的耳朵："你不是说我是你初恋吗？又换嫂子了是什么意思？"
"我实话实话！"眼镜男疼得龇牙咧嘴，"我之前确实追求过别人，但是还没追到就被我这个妹妹搞黄了！我向瑟拉妮娅大人发誓。"
"哥哥你可是我除了瑟拉妮娅大人外最喜欢的人了！"塞壬混血少女委屈地跺脚，鱼尾状的裙摆晃来晃去，"明明都有我了，为什么去外面找别的女人？"
伊莱娅的重点完全没在骨科上，而在瑟拉妮娅上。
看这趋势，整个水院都要成她的后宫吗？
高马尾女生看妹妹这个态度，就知道眼镜男大概率没说谎，好奇地问："对了，你妹妹是人类与塞壬混血，那你也……"
"我是纯种人类。"眼镜男无奈地摊手，"我妹妹嘛……海上仙人跳没做好避孕措施的产物。她妈就凭借这一点成了我爸的正式情妇。"
"那还是我们塞壬有魅力！"混血少女得意地扬起下巴，鳞光闪烁，"咱爸可是三天两头往我妈那里跑呢！"
"有你妈这个先例在，现在塞壬们都不怎么搞杀人越货了，都去搞仙人跳去了。"
高马尾女生表示：原来不止我家这么乱。
她指着笼子里那条塞壬问妹妹："那她真的是塞壬，不是人鱼？"
"当然。不信我证明给你看。"混血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塞壬可是凶猛的捕食者，这个不识货的家伙竟然喂她吃水草。"
说完，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条活鱼，手腕一甩，鱼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扑通"一声落进水缸。
那个塞壬少女立马精神了，眼中金芒暴涨，瞬间扑向活鱼——
撕拉！
鱼被撕成碎片，血水在水中晕开。她吞咽的动作优雅而残忍，像某种古老的海神在享用祭品。
摊主被她惹急了，脸色铁青："你这小丫头随便投什么鱼！我的人鱼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第一，她是塞壬，不是人鱼。"混血少女上前一步，金绿竖瞳直视摊主，气势逼人，"第二，你可能不知道——塞壬一族，最近也在《银板条约》上签字了。现在人类与塞壬持有对方的奴隶都属于条约禁止行为。哪怕你只是找了个人类少女用变形术伪装成人鱼都不会这么麻烦。"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所以说，你现在已经不只是卖假货的问题了，还是个外交问题。"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伊莱娅抬头，看见远处通道那头，一队穿着黑色轻甲的人正快步走来。铠甲上刻着城主府的纹章，步伐整齐，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腰间佩剑，面色冷峻如铁。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他上前，直接劈碎了水缸。
水哗啦啦淌了一地，混着血水，蜿蜒如蛇。
塞壬少女跌落在地上，鱼尾无助地拍打着湿滑的石板，大口喘息。银蓝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惊恐，像一只被捕获的幼兽。
奴隶商人愣了一秒，随即暴跳如雷："你们干什么？！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话没说完，已经被两个私兵按在地上，脸贴着污水。
"看来你知道我们主子的身份。"中年男人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冰，"那你知不知道，有些敏感的东西是不能出现在这里的？带走。"
奴隶商人挣扎着大喊："混蛋！我可是——"
一个私兵往他嘴里塞了团破布，生怕再慢一点他会讲出一些不该提到的名字。
私兵们迅速控制现场。两个士兵用一块巨大的湿布裹住塞壬少女，把她抬起来。少女惊恐地挣扎了一下，但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很快就不动了，只有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还在死死盯着人群，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那个中年男人环视一圈四周的围观者，向那个塞壬混血少女浅行一礼：
"感谢您的举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里上面有人罩着。但也是有规矩的。卖点魔兽材料、走私点违禁品，我们不管。但魔族奴隶？"他摇摇头，"那是会惊动王都外交部的玩意儿。谁碰谁死。想自己惹晦气不拦着，但不要让大家一起倒霉。"
私兵们押着奴隶商人，抬着塞壬少女，准备离开。
但扛着塞壬少女的私兵却被那个塞壬混血少女拦住了去路。
她站在那里，金绿竖瞳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可不相信你们。如果运气好，她会被送回原地。如果运气不好，会在成为某个大人物的玩物，或者解剖取材料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把她交给我。"
"恕难从命。"中年男人皱眉。
"走，该参团了。"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席纳勒伊不知何时已站在塞壬混血少女旁边，唇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不羁笑意。她伸手搭上伊莱娅的肩膀，轻轻一拉，把她拽到自己身边。
伊莱娅愣了一下："我也要上吗？"
这章明明没有我多少事啊。
"果然四元素学院都是群不安分的家伙。"中年男人眯起眼，手按在剑柄上，"那就一起带走。"
他拔出长剑。
剑光如雪，寒气逼人。
下一刻——
他撤回了一次拔剑。。
"我们走……"塞壬少女被扔了下来，混血少女接住她，用斗篷裹紧。
等到走远之后，中年男人似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人能听见：
"大人，我们就这么放过他们？"
"神明？！她们之中有一位神明？！"
中年男人猛然一转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昏暗的魔法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黑市深处，席纳勒伊收起手中的平板。
被发现了吗？
这没关系。
她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如果他们不摆脱我的监控，那么总会露出马脚。如果他们摆脱了我的监控……
那就证明我猜对了，绝对是那帮家伙在搞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