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东的港口区,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咸腥的海风、腐烂鱼获的恶臭,以及煤炭燃烧后刺鼻的硫磺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典型的工业时代画卷。
七号泊位上,赤月商会的货船“夜航者号”静静停泊。这是一艘极具血族审美风格的船只:通体漆黑如墨,帆索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纤维编织而成,即便无风也微微鼓荡,仿佛拥有独立的呼吸节奏。
维拉妮卡走在最前面,暗红色的长裙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流动的旗帜。瑟拉妮娅紧随其后,淡蓝色的发丝在正午的阳光下下显得格外耀眼。
“就是这里了。”领路的血族执事停在登船的舷梯前,声音有些发颤,“殿下,请。”
登上甲板,眼前的景象却出乎意料——整洁,甚至冷清得有些诡异。
除了几个面色苍白、撑着黑伞的必要船员外,甲板上空无一人。船长是一位中年血族,此刻正百无聊赖地躲在巨大的遮阳伞下品茶。见到维拉妮卡,他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放下茶杯迎上前去。
“殿下!您终于来了!”会长的情绪激动,“情况特殊,这次真的麻烦您了!”
“无妨。”维拉妮卡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厚厚的交接单,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视线在几个关键条款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拿起羽毛笔,行云流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维拉妮卡·赤月。
“好了。”她将单据推回去,顺手打了个哈欠,“我签好字了。可以走了吗?”
船长一脸为难:“殿下,这只是‘开始签收’的签字。等会儿验收核验无误后,还需要您进行‘最终确认’签字。”
“这么麻烦?那我现在一次性签了不行吗?”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必须等验收完才能签最终字。”
“那要搬多久?”
“这次卸货工作量较大,预计持续四个小时。”
“多久?!”维拉妮卡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锐利,“四个小时?!”
“是的,殿下。”
“太麻烦了……那我先补个午觉。”维拉妮卡转身就要找地方躺下。
“不行啊殿下!”船长急得差点跳起来,“我需要您随时监督卸货工作,以防突发状况!”
维拉妮卡指了指带自己来的那位执事:“那我委托她帮我监督,可以吗?”
“这……理论上也可以。但是不能代签,而且这段时间您不能离开港区,以便有紧急情况时随时联系。”
船长见维拉妮卡至少肯留下来,顿时如释重负,连连鞠躬:“多谢殿下!多谢殿下体谅!”
一件件沉重的木箱开始被搬运下来。
就在船上忙得热火朝天时,瑟拉妮娅手中的通讯符震动了几下。
第一条消息来自席纳勒伊“不用赶过来了,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不过我能应付。”
几分钟后,第二条“麻烦已经控制住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第三条“诶,线索断了。暂时不用来了。你们要是现在过来,反而会被皇城骑士团拉去排查,更麻烦。”
瑟拉妮娅看着消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已经睡醒一轮、正伸懒腰的维拉妮卡。
“既然还要等很久,”维拉妮卡打了个响指,招来一名船员,“去买点下午茶的材料来。既然走不了,那就享受一下。”
不久后,刚刚处理完现场、洗干净脸上血污的席纳勒伊和岚缇也赶到了港口。四人围坐在甲板的遮阳伞下,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红茶氤氲,点心香甜。
瑟拉妮娅一边倒茶,一边重复着刚才收到的情报:“所以,皇城骑士团的初步调查结果是:这是一群叛逃血族组织的邪教活动。”
“看上去确实是这样。”岚缇咬了一口饼干,含糊不清地说。
“他们进行这么残忍的血祭,到底想干什么?”瑟拉妮娅眉头微蹙。
“谁知道呢,邪教徒的脑子本来就不能用正常思维去思考。”维拉妮卡漫不经心地搅动着茶水。
“但我总感觉,这次行动有点雷声大雨点小。”席纳勒伊推了推眼镜,分析道,“献祭七个村庄,这是一个不小的手笔。可现场只有一个邪教徒控制了十几个怪物,这人手配置也太寒酸了吧?”
“事件伤亡如何?”瑟拉妮娅问。
“除了最初发现的那十几具干尸外,没有新的死者。倒是有几个倒霉蛋在撤退时不小心摔伤了。”岚缇耸耸肩。
“那是因为我治疗领域开得及时。”席纳勒伊轻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那些被献祭的生命力,可都是实打实的能量啊。”
与此同时,学院后山深处,实战训练场。
这里是另一番景象。数层坚固的防护结界笼罩着这片区域,地面铺着能吸收冲击和魔力余波的特殊黑曜石板。空气中残留着之前训练留下的、淡淡的元素焦灼气息,四周立着各种测试魔力强度、精度和稳定性的标靶与仪器。
伊莱娅独自站在训练室中央,显得局促不安。
场边站着一位穿着深紫色紧身训练袍的女性教师。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身姿挺拔如松,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如鹰隼的浅灰色眼眸。
索莉亚,学院实战技巧导师之一,以严厉和高效著称。据说她专精于暗杀术与高速近身战——这在崇尚远程轰炸的魔法学院里显得有些偏门,但也正因如此,她被指派负责伊莱娅这个“特殊新生”的初期特训。
目标很明确,也很离谱:在一个学期内,将伊莱娅提升到三阶。
要知道,伊莱娅虽然拥有传说中的“四元素满亲和”天赋,但她起步太晚,目前的实际魔力水平仅仅刚刚摸到一阶的门槛——这还是考前临时抱佛脚的结果。
用索莉亚导师私下对副院长的吐槽来说:“这简直就是让刚学会爬的婴儿去参加百米赛跑,还得先教会他怎么走路。”
“伊莱娅·赫塔尔。”
索莉亚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刃刮过黑曜石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根据你的入学档案和初步测试,你的元素亲和天赋……很特别,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但是——”
话锋一转,她的语气变得冰冷:
“你的魔力控制、身体协调性、基础法术模型构建能力,烂得一塌糊涂。之前的你,不过是凭借天赋强行撬动周围的元素魔力。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学习’的,在我这里,一切从头开始。”
伊莱娅紧张地点头,眼眸里满是无措。
“今天的目标:学会感受并引导你体内的魔力流,完成一次标准的魔力凝聚与释放,而不是那种取巧的游戏。”
索莉亚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悬浮着的、只有拳头大小的低级魔力感应水晶球。
“让它亮起来。并且,要持续两分钟。”
“首先,闭上眼睛,摒弃杂念。”
索莉亚走到伊莱娅身边,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韵律,仿佛在吟唱某种古老的歌谣。
“用你的精神力,去感知你身体内部的魔力‘种子’。它不是外来的,它就在你的体里,在你的意识深处。想象它是一颗沉睡的星辰,等待被你唤醒……因为这股力量来自你的体内,所以你的四元素满亲和体质也帮不了你太多”
伊莱娅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努力在体内“虚构”出一颗光点。同时,她尝试引导那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无属性魔力流向指尖。
这个过程笨拙、滞涩,充满了不协调的停顿和错误的魔力逸散。
在外人看来,就是伊莱娅小脸憋得通红,身体微微颤抖,指尖有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乳白色光点闪烁,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那悬浮的水晶球,纹丝不动。
索莉亚抱着胳膊,浅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偶尔冷声纠正:
“方向错了,魔力在向左肩逸散。”
“精神太紧绷,放松。是引导,不是逼迫。”
“注意呼吸节奏,魔力流要与你的生命韵律同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伊莱娅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次是真的,不是模拟的),指尖的光点依然微弱且不稳定。
索莉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进度……慢得超出预期。人怎么能笨到这种程度?真的是白瞎了她那天赋。
伊莱娅又尝试了十几次,无一成功。甚至有一次,魔力在体内发生轻微紊乱,让她脸色瞬间煞白,踉跄了一下。
“停。”
索莉亚叫停了训练。
“今天就到这里。”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回去后,冥想我教你的呼吸法和精神力聚焦技巧。明天继续。”
伊莱娅如蒙大赦,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地点点头。她感觉这一小时的训练,比跟查尔斯那伙人对峙一场还要累十倍。
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训练场,回到银辉居自己的房间。
伊莱娅推开房门,准备瘫倒在床上。
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幕差点把她吓死——
房间中央,一个凝胶状的、半透明的奇怪人形生物,正趴在一件脱下来的“外皮”上,不停地摸索着什么。那件外皮,还套着伊莱娅的法袍和衬衫。
那个“凝胶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缓缓转过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伊莱娅熟悉的表情。
“哦……对了。”
伊莱娅愣了三秒,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我是画皮。那没事了。”
她靠在门框上,苦笑着摇了摇头。当人当得太久,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个什么物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