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的钟声散去,议会厅重归死寂。
帝国皇帝独自坐回书房内,面前摊开着一份份沉甸甸的文件。
北境贵族联名投诉大皇女奥薇拉治军严苛,侵扰民生。
——不用管。让他们控诉去吧,蛮族的刀架在脖子上时,他们就会怀念这位“严苛”的女将军了。
南方商会请求降低商税,以刺激贸易繁荣。
——降低商税?那朕的军费从哪里来?国库的窟窿谁来填?驳回。
西教廷致函,要求帝国正式承认其合法宗教地位,并赐予传教权。
——起码东教廷还知道乖乖交税,你们西教廷除了只会念经还会干什么?驳回。
来自东南血族大陆黑金港的国书,关于帝国冬季煤炭进口协议的商谈意见。
——条款还算合理,不过还可以再磨一磨。那些吸血鬼最擅长算计,朕得从他们身上多抠点好处出来。
奏章上写的都是这些鸡毛蒜皮却又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
大部分他其实根本不想看,因为看了也没用,不过是把同样的问题换个说法再抛回来罢了。
他疲惫地放下朱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有一棵苹果树。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他还是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子,刚被认回皇宫。父皇还在。那时候的他总喜欢爬上去摘果子,被严厉的管教嬷嬷追着满院子跑,笑声能传出老远。
现在,嬷嬷早就化成了一捧黄土。父皇也驾崩多年。
只剩下他,和这棵越来越老、树皮皲裂的树。
还有这座看似辉煌、实则日益破败的皇宫。
不。
不是皇宫破了。
是整个帝国,破了。
“陛下,大皇女求见。”
内侍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沉思。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的枯枝上。
“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
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是臣子觐见君王的标准距离,不多不少,却隔开了父女的情分。
“父皇。”
奥薇拉的声音和她的性格一样,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皇帝转过身。
他的大女儿站在那里,一身赤金战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腰悬长剑,英气逼人。二十七岁,七阶战士,帝国女将军,军功集团无可争议的旗帜。
他看着这张脸,轮廓分明,眼神坚毅。
小时候,她会扯着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父皇,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那时候,他摸着她的头说:“会,父皇会一直陪着你。”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站的不再是女儿对父亲的距离,而是臣子对君王的三步之遥。那眼神里,没有了依赖,只有审视与汇报。
“北境的事,军队那边怎么说?”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奥薇拉的回答没有任何个人情绪,像是在背诵战报:“边境驻军已经全员待命,足够防备今年蛮族的南下侵袭。不过……军队的财政有点吃紧,粮草补给线拉得太长了。”
“那就用老办法。”皇帝淡淡道,“放蛮族进来,让他们抢了那些不听话的贵族的地,你再带兵杀回去,把地‘抢’回来。到时候逼迫那些贵族花钱赎地。如果他们不愿意赎,就顺势并入你的军区领地。”
奥薇拉眉头微皱:“刮得太狠了。有的贵族宁愿放弃那些边陲领地,也不想交这笔赎金。而且,等土地恢复产出价值还需要时间,杯水车薪。”
“那就找个理由抄他们的家。”皇帝的语气冷酷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贪腐、通敌、谋反……理由还不好找吗?军费不就有了?”
“没用的。”奥薇拉摇了摇头,“这些贵族都提前一个月跑去瓦尔大公的领地避难了,人也跑了,资产也转移了,抄不到多少钱。”
皇帝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那就找你二弟借钱。雷奥可是搞钱的好手,让他想想办法。”
奥薇拉点点头:“知道了。”
她站着,没有立刻走。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里有军人的锐利,有统帅的沉稳,有皇女的骄傲。
但已经没有小时候那种……想要寻求庇护的依赖了。
“还有事?”
奥薇拉沉默了一瞬,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父皇,保重身体。”
然后,她标准地行了一礼,转身,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不久,二皇子雷奥也来了。
他带着一摞厚厚的资料,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微笑。
“如果你是来请求减商税的话,那就不用说了。”皇帝直截了当说道。
“怎么会呢,父皇。”雷奥清了清嗓子,将资料放在桌上,“第一件事,南方贵族们反应税务军在他们的领地多有不法之事,骚扰商户,请求父皇加以约束。”
他顿了顿,掏出一份清单。
“这是南方贵族们六至八月上缴帝国的税务清单。比往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皇帝看着他。
这个二儿子,二十三岁,帝国商会名誉会长,新贵族的领袖。他穿着考究的深蓝色常服,手指上戴着三枚宝石戒指,每一枚都价值连城,闪烁着贪婪而迷人的光泽。
但他的手,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握着父亲的手指了。
现在,他握的是账本,是利益,是权衡。
“这次他们怎么这么乖?”皇帝挑眉。
雷奥笑了。
那笑容,精明、圆滑,和皇帝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乖也得乖。”他轻描淡写地说,“相比多交点税款,税务军在他们的领地驻扎,妨碍他们搞灰色交易更让他们头疼。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懂的。”
皇帝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赞许:“行吧。南方的税务军确实有点多了,可以撤回来一些,给商人们一点‘自由’的空间。”
他点头,“还有一件事。儿臣认为,奥古斯丁花约的制度,可以推广到更多领域。粮食、矿产、魔晶……都可以用这种方式交易。”
“哦?”皇帝端起茶盏,目光如炬,“说说看。”
雷奥深吸一口气。这是他准备了很久的议题。“父皇,儿臣认为,花约的本质,是一种‘预期交易’,儿臣称之为‘期货’。”雷奥继续说,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买卖双方约定的不是现货,是未来的收成。这对生产者有利——他们可以在收获前就锁定价格,不用担心市场波动。对商人也有利——他们可以提前安排资金和销路。”
皇帝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雷奥的胆子大了些。“儿臣认为,这套制度完全可以推广。比如粮食——农民春天种地,秋天才能收成。这中间半年,他们要买种子、买农具、交税、养家。如果能在春天就把秋天的粮食卖出去,拿到定金,他们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再比如魔晶矿。开矿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如果能在开矿前就卖出未来的产出,就能吸引更多人来投资。矿主有钱开矿,商人有货可卖,两边都受益。”雷奥越说越兴奋。“儿臣已经让人做了测算。如果把花约制度推广到粮食和矿产,五年之内,帝国的贸易额可以增长三成以上。税收可以增长两成。农民和矿工的收入可以增长——”
“可以了。”皇帝冷冷地打断他。雷奥的声音戛然而止。皇帝放下茶盏,目光如刀锋般盯着他。“你说得很好。不过你不是第一个向朕说起这种设想的人。我和我劳伦特卿曾经就此进行过商议。”皇帝说,“你有没有想过,这套制度,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雷奥愣住了。“变成什么样?”
“变成一场单纯的货币游戏,本身并没有任何价值产出。”皇帝的声音充满了压迫感,“交易是手段,而非目的,实业才是真正的发展。而且最近你也感觉到了,奥古斯丁有点狂热过头了。”
雷奥:“这是因为这种制度还不完善,我提议建立一种专门的机构用于管理……”皇帝的语气愈发严厉:“帝国银行的普及工作做得如何了。”雷奥的声音低了下去:“在南方大部分地区还算比较顺利,已经铺设了十几家分行。不对,父皇,奥古斯丁……”皇帝的眼神愈发冰冷:“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再提了。”
雷奥悻悻离开。
门关上后,皇帝再次站到窗前。
皇宫里的空气太沉闷了,他决定出去透透气。
他出了皇宫,径直走向隔壁的皇家星辰学院。
去看一下自己的三女儿。
因为跟东教廷关系微妙,她被安排在了这所紧邻皇宫的学院里。这让他来看她很方便,就像邻居串门一样。
圣教廷的圣女,六阶圣职者,光明之神在人间的代行者。
远远地,他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圣袍,在一群学员的簇拥下走过。
她看到了他,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叫了一声:“父皇。”
声音清冷,如同圣堂里的钟鸣。
然后,她匆匆离开,没有停留,没有私话,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玷污了她的神圣。
皇帝记得,她小时候最喜欢缠着他讲故事。
讲那些古老的传说,讲勇者斗魔王,讲神与魔的战争。
她会睁大眼睛,一脸崇拜地问:“父皇,神真的存在吗?”
那时候,他抱着她说:“存在。祂就在你心里,也在父皇心里。”
现在,她找到了神。
不是在父亲的故事里,不是在父亲的怀抱里。
是在教廷那冰冷而辉煌的圣堂里。
有一次,他去教廷办事,远远地看见她站在圣坛前,对着光明神的神像祈祷。
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虔诚。
那种虔诚,炽热而纯粹。
但不是对着他的。
是对着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神。
而他这个父亲,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接下来,去四元素学院看一下老四他们吧。”
他叹了口气,乔装打扮了一番。虽然是去看自己的儿女,但若是以皇帝的身份大张旗鼓地前往,难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围观。
四元素学院,风纪委员会监控中心外。
当皇帝抵达时,外面已经有三位访客在等候。
那是席纳勒伊,她救下的那条塞壬,以及当时参与救人的眼镜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