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娅推开酒馆厚重的木门时,里面的喧闹声像一堵实体的墙,轰然扑面而来。
难得出来一趟,她酒瘾有点上来了。
很明显她没有吸收上辈子的教训。
烟雾缭绕,浑浊的空气中混合着廉价麦酒的酸味、大汉们的汗臭味,以及某种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的烤肉香。角落里,几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围在一起掷骰子,粗鄙的吼叫声差点掀翻屋顶。柜台前,一个醉醺醺的中年人趴在那儿,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她站在门口,愣了愣。
这种地方,和她平时待的图书馆或实验室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柜台后的酒保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膀大腰圆,手臂上横亘着一道长长的旧疤痕,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她正机械地擦着一个杯子,头也没抬。
“要点什么?”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耐烦。
伊莱娅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然后将一枚亮闪闪的银币“啪”地拍在柜台上。
“酒。”
酒保的动作顿了顿。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这个——
娇小的、头顶刚过柜台台面、眼神却故作老成的……孩子身上。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手,将那枚银币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不卖。”
伊莱娅愣住了:“为什么?”
“我们这不卖给小孩子。没事的话就出去,别挡着做生意。”
“我十四了!”伊莱娅努力挺直腰板,试图拿出成年人的气势,“按帝国律法,我已经成年了!”说着,她还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件,拍在桌上。
酒保瞥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伊莱娅。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又像扫描仪一样从下到上扫了一遍。最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对上了伊莱娅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瞳孔。
“十四?”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怀疑。
“千真万确,十四。”伊莱娅强调。
酒保又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
橙黄色的液体,上面还飘着一片新鲜的柠檬。
“抱歉,小朋友。”酒保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你没满二十。在本店,你是不配喝酒的。”
伊莱娅瞪大了眼睛:“这是果汁?”
“橙汁,现榨的。”酒保指了指角落里那几个正在狂笑掷骰子的大汉,“看见那几个了吗?”
伊莱娅点头。
“他们昨天喝得酩酊大醉。”酒保淡淡地说,“然后今天早上,有人发现他们赤条条地醉倒在巷子里,钱袋没了,裤子也没了,差点被野狗叼走。”
伊莱娅嘴角抽了抽,沉默了。
酒保又指了指那个趴在柜台上流口水的中年人。
“这个,一个月前喝多了,出门被马车撞飞了,在家里的床上哼哼唧唧躺了半个月没法下地。”
伊莱娅继续沉默,眼神有些动摇。
酒保双手撑在柜台上,俯下身,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平视着伊莱娅,语气缓和了一些:
“小丫头,我知道你想装大人,想证明自己长大了。但酒这种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只会让人变蠢、变弱。”
她顿了顿,拿起那枚被退回的银币,重新塞回伊莱娅手里。
“而且——你要是喝醉了,回头你家里人来找我麻烦,砸了我的店,我这小本生意还开不开了?”
伊莱娅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我不是小孩”或者“我能控制自己”,但话到嘴边,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她低头看着那杯橙汁。
橙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柠檬片在杯中轻轻晃动,散发着清新的果香。
她端起来,试探性地喝了一口。
甜的。
有点酸。
冰凉爽口。
还凑合。
酒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忙别的了:“这才对嘛。”
伊莱娅又喝了一口,心里的郁闷消散了不少。
然后她小声问:“那个……果汁多少钱?”
酒保头也没回,挥了挥手:“果汁是请你的,喝完就早点回家吧。当然,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可以把那枚银币留下当小费。”
伊莱娅不是富豪,那枚银币还是留下吧,看着酒保忙碌的背影,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用酒精消愁的计划是泡汤了。下次还是问问席纳勒伊有没有私藏的好酒吧。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斯安特站在了酒馆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混杂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退缩。
木头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酒杯。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夹杂着喧闹的人声、放肆的笑声,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热烈的生命力。
她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老爹说过真正的骑士,要走进人群。
老爹说过真正的骑士,要体验人间百态。
老爹说过真正的骑士,要在酒馆里喝一杯最烈的酒,听那些流浪者讲述最传奇的故事。
老爹说过很多很多。
她记得每一个字,并将其奉为圭臬。今天,我要迎接自己的挑战。
洛斯安特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落在了她身上。
银白色的轻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悬长剑,半截精致的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骑士!
——当然,实际上她是个女孩子,只是用简单的幻术魔法遮掩了真实性别和过于柔和的面部线条。
但这身打扮在任何地方都太显眼了,更别说在一家充斥着市井气息的普通酒馆里。
有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哟,这是哪来的骑士大人?迷路了吗?”
“来喝酒的?还是来抓我们这几个‘良民’的?”
哄笑声四起。
洛斯安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柜台前,利落地坐下。
酒保看了一眼洛斯安特,又看了一眼她腰间那把擦拭得锃亮的长剑,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小伙子是第一次来酒馆吗?”酒保问,“要点什么?”
洛斯安特脑海中迅速闪过老爹的教诲。骑士应该喝麦酒。那是勇者的饮料。
“麦酒。”她沉声道,努力压低嗓音,使其听起来更粗犷一些。
酒保点点头,转身倒了一小杯,推到她面前。
“看你是新手,先来小杯试一下,看看能不能受得住这劲儿。”
淡黄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酵母味。
洛斯安特盯着那杯酒。
这就是……酒?传说中的勇者之饮?
她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一股奇怪的味道瞬间冲进鼻腔。
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什么别的……像是发酵过度的面包皮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她犹豫了一瞬。
然后,想起了老爹那句振聋发聩的话——“真正的骑士,什么都不怕。”
她心一横,仰头,一口闷下。
旁边的伊莱娅刚好目睹了这一幕,忍不住向酒保吐槽道:“他看起来也没多成熟为什么不问一下他的年龄。”
酒保对此的回答是“男孩子就应该豪爽一些,标准和女孩子不能一样。”
在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间,洛斯安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嘴里一路烧到了胃里,像吞下了一团燃烧的炭火。
苦的!辣的!涩的!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馊了的抹布一样的感觉在舌根蔓延。
“咳咳咳咳——!!!”
她猛地放下杯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咳得面具下面那张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
咳得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她,然后——
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这小骑士第一次喝酒吧!”
“看她那样,笑死我了!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
“再来一杯!骑士大人!”
洛斯安特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气来。她狼狈地抹了抹眼角的笑泪,低头看着那杯剩下的酒,表情复杂极了。
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绝望地喃喃道:
“师父……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酒……一点都不好喝。”
“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关切?或者是戏谑?
洛斯安特在心里回答:“没事。”“你刚才喝的那一口,够我笑一年。真的,太精彩了。”
“不可以笑。”她在心里严肃地警告。“好好好,我不笑。我知道你想当骑士,想证明自己是大人,但也不必强装成熟。不喜欢可以不喝,没人逼你。”
洛斯安特看着那杯可怕的液体,有些委屈:“因为老爹说,真正的骑士,要体验一切。”“你老爹说的,不一定都对。” 那个声音懒洋洋地说。
洛斯安特愣了一下:“为什么?”“因为他没告诉你,酒其实很难喝。如果他告诉过你,你还会这么毫不犹豫地喝下去吗?”
洛斯安特沉默了。
好像……有点道理。
老爹好像从来没说过酒的味道,只说了要喝。
最后,她没有再点第二杯。她决定,以后再也不碰这种东西了。这根本不是勇者的饮料,这是刑罚!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酒馆。
见他落荒而逃酒馆里的众人调侃道:“这届年轻人实在是不太行。”
出门时,正好撞见同样刚从里面出来的伊莱娅。
两人对视一眼,沿着相同的路线前进。
路线的重合让两人都有点警惕了起来。
直到二人到达了共同的目的地,冒险者协会帝都总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