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帝都，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比往年更冷。
圣教廷孤儿院的小屋里，几个孩子拿着木棍挥来挥去，嘴里喊着“正义的骑士斩杀恶龙”。
角落里，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把木棍举得老高，银灰色的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钢。
她那时还不叫洛斯安特，她叫安娜。
那天下午，当年还是圣教廷孤儿院嬷嬷的玛妮的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很高、很瘦的男人走进来，左腿微微拖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旧刀疤。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身上带着风雪和铁锈的味道。
“我来领养个孩子。”
玛妮嬷嬷上下打量他：“您是……？”
“洛萨。退伍禁军。”他把证件递过去，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想领个男孩，最好壮实点，能跟我学剑，长大继承我的骑士爵位。”
嬷嬷看了看他的瘸腿，又看了看证件，犹豫道：“您这腿……”
“战场留下的。放心不影响我养孩子的”洛萨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挑了几个男孩，却都不满意。时值人类与魔族停战，一批老弱残兵刚被放归，好苗子早就被挑光了。洛萨来得晚，只能看着空荡荡的名单叹气。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
两个男孩被追着逃进这里：“玛妮嬷嬷，救命啊”
一个小小的身影风一样冲进来，手里木棍高高举着，银灰眼睛里满是认真。
“安娜！不许欺负雅各和彼得！”
“才没有欺负！我们在玩游戏！我扮演正义的骑士，消灭邪恶的坏蛋！”
洛萨腰间的剑忽然颤了一下。
他慢慢蹲下来，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平视。
“你叫什么？”
“安娜。”
“几岁了？”
安娜摇头。
嬷嬷在一旁轻声说：“她六岁了。”
洛萨沉默了两秒，忽然站起来，对嬷嬷说：
“就她吧。”
嬷嬷愣住：“可您不是说要男孩……”
“男孩太抢手，好的都被挑走了。”洛萨回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女孩，嘴角微微扯动，“而且她眼睛亮，是块学剑的料。”
嬷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洛萨已经开始办手续了。
他给女孩取了个新名字——洛斯安特。
那天，北风呼啸，他把自己的旧军装裹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像把她整个人藏进一个温暖的茧里。
“冷吗？”
洛斯安特摇头。
洛萨低头看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笑了：“撒谎。”
他解下围巾，仔细围在她脖子上，声音低沉却带着笑：“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
“儿子？”小洛斯安特声音很小，“可……我是个女孩子啊。”
“对。”洛萨把她抱上马，自己翻身上去，瘸腿试了两次才坐稳，“儿子继承骑士爵位更简单一些。”
洛斯安特不太懂，但还是乖乖点头。
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
她缩在他怀里，第一次觉得——原来冬天也可以这么暖。
洛萨的家在北境一个小镇，三间石头小屋，一个小院，院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树。
他把洛斯安特放在门口，推开木门，笑着说：“到了，这就是咱家。”
屋里落满灰尘，却被他一点点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柄黑鞘长剑，剑柄缠着被汗浸透的旧皮绳。桌上只有一盏油灯、一个水壶、两个碗。角落里一张窄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你睡这屋，我睡外屋。”洛萨从布包里掏出几件邻居借来的男孩衣服，“有点大，先凑合。明天我带你去镇上买新的。”
洛斯安特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是男孩的。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洛萨亲手帮她换上，仔细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又用布条把胸口裹得平平的，确保没人能看出她是女孩。
做完这一切，他拍拍她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洛斯安特，我的儿子。”
接下来的日子，洛萨教她识字、算数、骑马、用剑。
他教得很认真，她学得很慢——她空有一番热情，但是实际操作时，却是破绽百出。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
洛斯安特七岁、八岁、九岁……剑术越来越好，马骑得越来越稳，但是离真正能接替自己的骑士工作还差得着呢。
洛萨的腿越来越差。阴天疼得下不了床，他却从来不哼一声，只是咬着牙在床上躺一天。
洛斯安特给他煮粥、敷药、念骑士故事——勇者斗魔王、骑士救公主、英雄屠恶龙……
洛萨闭眼听着，偶尔插一句：“这个骑士不行，哪有上来就砍脑袋的？先砍马腿，再刺咽喉。”
洛斯安特认真记下。
洛萨看着她，忽然轻声说：“你以后，会比故事里的骑士都强。”
“为什么？”
“因为你有着一颗骑士的心。”洛萨笑着摸摸她的头，“有这个就足够了。”
洛斯安特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十岁那年冬天，洛萨把她叫到床前，从墙上取下那柄黑鞘长剑。
“这剑叫流星。我师父传给我的，他师父传给他的，传了好几代。这可是一把灵剑，里面有一个剑灵，可惜我和师父一直没得到他的认可。”
洛斯安特接过剑，很沉。
她手在抖，却握得很紧。
那一瞬，她感觉到剑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人在温柔地看着她。
“感觉到了吗？”洛萨眼睛亮了，“那就是剑灵。她在看你……看来你比我们都强。”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深水里传来：
“你好。”
洛斯安特猛地睁眼。
房间里只有她和那柄剑。
“你是谁？”
沉默很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点笑意：
“我是……住在剑里的。”
“剑灵？”
“……算是吧。”
“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上一任执剑者叫我‘流星’。你可以叫我师父。我感受到了你的愿望，你想成为骑士吗？”
洛斯安特握紧剑柄，轻声说：
“我想成为骑士。”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了老爹。”
“只是如此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成为骑士。这不需要理由。”
剑灵轻轻“嗯”了一声，像在笑。
“说实话，你的天赋并不算好。”剑灵毫不客气地指出洛斯安特的不足。
但他紧接着说：“但对于我来说，天赋什么反而是最不需要的东西。只要你不背离自己的梦想，我将给予你足够斩碎前方一切阻碍的助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