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剑灵便开始逐渐接替了洛萨的位置,一点一点将数代师徒的剑术精髓传授给她。
它教的不是简单的劈砍刺,而是更深一层的东西——如何在呼吸间判断敌人的下一步,如何以最小代价出剑,如何在绝境里找到那道唯一的生机。
更重要的是,它在潜移默化地改善着洛斯安特的体质。那些年,她的身体像被反复淬炼,越来越轻盈、越来越坚韧。
十四岁那年冬天,洛萨再也没能起床。
不是腿疼,是咳。咳到最后,连水都喝不进去。
洛斯安特跪在床边,紧紧握着那只曾经抱她上马、教她握剑、给她围围巾的粗糙大手。
如今,那只手却凉得像北境的雪。
“剑……给你了。”
“嗯。”
“骑士……你也是了。”
“嗯。”
“别哭。”
洛斯安特没有哭。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直到它彻底变凉。
她亲手把洛萨葬在院子后面的山坡,墓碑是她一刀一刀刻的,字歪歪扭扭,却刻得极深:
“骑士洛萨之墓。”
北风呼啸,冷得刺骨。
她在墓前跪了很久很久,直到膝盖冻得发麻,才站起来,背上那柄流星剑,转身下山。
她没有回头。
带着洛萨的骑士证书和收养文书,洛斯安特来到最近的城镇。
工作人员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她:“你是他儿子?”
“是。”
“十四岁……够了。你可以继承骑士身份。”
就这样,洛斯安特成了正式的骑士。
后来,她打听到附近男爵在招护卫骑士。
考核的管家是个矮胖中年人,翘着腿喝茶,上下打量她:“年龄太小了,只能给你一半佣金。”
“一半就一半。”
契约刚签好,突然有人跌跌撞撞冲进来:
“不好了!大皇女的军队把我们包围了!”
洛斯安特跟到院子里,看着深蓝重甲的骑兵把整个男爵府围得水泄不通。
男爵被拖出来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惊慌的管家冲她吼:“快!带我冲出去!”
“我……打他们?”
“没错!快给我上!”
洛斯安特把流星剑往地上一放,干脆抱头蹲下。
一半的工资,玩什么命啊。
一辆华丽马车停在门口。
爱茉·无相先跳下车,然后伸手想把大皇女奥薇拉扶下来:“皇女殿下,请下车。”
奥薇拉白了她一眼,却还是老老实实挽着她的手。
爱茉展开一张纸,冷声宣判:“xxx男爵私通蛮族,出卖军情,就地正法。”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洛斯安特也被当作男爵下属抓进大牢。
好在很快查清,她刚入职,甚至骑士爵位都是刚继承的,跟男爵毫无瓜葛,便被放走了。
后来,男爵势力被彻底清洗,新组建的治安骑士团招人。
说是骑士团,其实也就几十个人,管着方圆几百里的治安。
团长是个老兵,看了她的剑术,点了点头:“留下吧。”
在这里,她学会了巡逻、查案、和百姓打交道,也学会了什么时候该拔剑,什么时候该把剑收回去。
她立了几次功:追回被劫商队货物、抓获流窜杀人犯、单人拦下十几头逃出山林的魔兽……
十六岁时,她已是三阶骑士。
三阶骑士在小地方算天才,可放在帝都这样的大地方,真不算什么。
真正让人震惊的是——她竟然获得了加护称号:“流星骑士”。
团长把一封推荐信塞到她手里:
“去帝都吧,皇城骑士团在招人。以你的本事,他们会要的。”
“为什么让我去?”
团长看着她,声音粗哑却带着长辈的温柔:
“你在这里,太浪费了。”
洛斯安特把信收好,背上那柄流星剑,一个人踏上了去帝都的路。
几天后,北境官道上,一支车队缓缓行进。
前二十骑开道,后二十骑押尾,中间三辆马车。第一辆坐着瓦尔大公,第二辆坐着他的养女珂琳丝,第三辆装满行李和礼物。
洛斯安特骑马跟在车队最后。
因为路费不够,她顺便接了个任务。
她的任务很简单:护送大公从北境前往王都,报酬二百金币。
这是她接过最大的一单,她有点紧张。
第一辆马车里,瓦尔大公摊开账本,眉头越皱越紧——北境今年收成又少了半成,不是天灾,是人祸。佃农一批批跑去大皇女那边,地荒了,进项也就少了,下面的贵族也多有埋怨。
他叹了口气,合上文书,靠在椅背上闭眼。
外面忽然有人喊:“大公!大公!”
“什么事?”
“前面有个村民拦路,说今年的税实在交不起了。”
大公整了整衣服,下车。
一家五口跪在路边,最前面是个白发驼背的老汉,手里举着田契。
“大公……今年的税,实在是……”
大公没有接田契,只是无奈摇头。
这个农户不直属于他,中间隔着两三层中小贵族。
他可以免自己的那一份,可那些贵族呢?
他对管家耳语几句,转身离开。
管家笑着对老汉说:“税不能免,但老爷心善,赏你一枚金币。”
老汉跪地磕头,后面的人也跟着跪下。
管家摆摆手:“起来吧,都起来。”
洛斯安特,小声对剑灵说:“师父,这个瓦尔大公真是个好人啊。”
剑灵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嗤笑了一声。
一天夜里,营地扎在一片开阔地。
第二辆马车里,侍女端来的汤药散发着苦味。珂琳丝皱着眉喝掉。
洛斯安特值第一班岗。月光很亮,地上白花花一片。
远处树林黑黢黢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洛斯安特照例在营地外围巡视一圈后回到篝火边,她坐下开始擦剑。她握着剑,盯着那片树林。
“师父。”
“嗯。”
“你觉得今晚会有事吗?”
“你觉得呢?”
洛斯安特沉默片刻:“不知道……但心里不踏实。”
“那就别踏实。”
月亮从云层后钻出,照亮树林边缘。
她看见了——不是人,是一大片黑影,从林子里涌出来,像贴着地面在滑,悄无声息。
“敌袭!”洛斯安特拔剑大喝。
第一道黑影已扑到面前。
她侧身躲过,剑光一闪,那怪物被击退。
营地护卫被惊醒,纷纷拿起武器。
有人放箭,有人举盾,有人护着大公的马车。
大公被拉出车外,脸色发白却没有慌乱:“保护大小姐!”
第二辆马车里侍女,拉出珂琳丝。
又一个黑影从侧面扑来,侍女被撞飞,珂琳丝摔在地上。
另一个黑影直扑珂琳丝。
洛斯安特距离太远,只能大喊:“躲开!”
珂琳丝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扑来的黑影。那双暗红眼眸里,竟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解脱。
黑影洞穿了她的腹部,血瞬间染红地面。
洛斯安特终于赶到,一剑逼退黑影。
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黑影如潮水般退去,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营地外留下十几具护卫尸体,黑影却一具都没留下——它们撤退时竟还拖走了同伴的“尸体”。
地上只剩一些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诡异的腥甜味。
洛斯安特浑身是汗,站在尸体中间,剑上滴着黑色液体。
剑灵的声音响起,带着难得的赞许:“不错。”
“师父,那些是什么?”
“像是大陆西边的魔物。”
她快步走向大公:“大人,您没事吧?”
大公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没事……珂琳丝呢?”
“我在这里。”珂琳丝从马车后走出来。
她衣服上沾满血迹,可看上去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你没事吧?”大公拉住她的手。
“没事,父亲大人……过几天就好了。”珂琳丝轻轻把手缩回去。
大公深吸一口气:“好好养伤。”
珂琳丝点头:“谢谢父亲大人。”
洛斯安特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师父……我感觉这个大小姐有问题。”
剑灵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丝罕见的严肃:
“嘘,莫要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