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斯安特轻声诉说着自己的现状,玛妮阿姨坐在一旁,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倾听。哪怕信件往来中她早已知晓这些琐事,但看着当年的孩子如今意气风发地站在面前,她总是不厌其烦。
院子里,孩子们追逐着一颗磨损的皮球,笑闹声此起彼伏。厨房里忙活的老同事时不时探出头来,扎着围裙大喊:“玛妮,雅各那孩子还没回来吗?”
“快了,马上就能到。”
“半个钟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厨房里传来厨具碰撞的声音,“今天好不容易改善伙食备了肉菜,他要是再不露面,那份炖肉可就要塞进这群小馋猫的肚子里了。”
这是帝都孤儿院不成文的规矩:孤儿可以无偿居住到14岁,14至16岁需通过劳作支付低廉的房租,满16岁则必须独立搬离。可即便如此,无论到什么时候,他们回到这个,依旧是他们的家人。
门口终于映出一个剪影。一个高个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沉重的行囊,皮肤被烈日淬炼得黝黑发亮。
高个少年大步走近,爽朗地笑道:“玛妮嬷嬷,我回来了。”
玛妮阿姨仰头望着他,眼眶微热。两年前他离家参军时才十四岁,在西线风餐露宿了两个春秋。如今他高了,壮了,眉宇间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铁血。一道细长的疤痕从他左眉梢斜划向太阳穴,虽然伤口已愈,但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显得惊心动魄。
玛妮颤抖着手摸了摸那道疤:“雅各,疼吗?这是怎么弄的?”
“训练时不小心蹭的,”雅各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心满是粗茧,“早就不疼了。”
玛妮没说话,只是回握住他的手,用力得仿佛怕他再次消失。
“玛妮嬷嬷,这位是?”雅各看向一旁的洛斯安特。
“你不记得也正常,他也是院里出来的,只是很小就被领养了。”玛妮笑了笑,并未多言。关于洛斯安特的“性别秘密”,她始终守口如瓶。
“这位……兄弟,是成为骑士了吗?”雅各打量着洛斯安特笔挺的姿态。
“我是你哥哥,我比你早出生三天。”洛斯安特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矜持,“目前是三阶骑士。雅各,你呢?”
“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兵。西线不比北线,那边战事消停,平日里顶多抓几个偷渡的小魔族。”雅各自嘲地笑笑。
在帝国中央军中,最小的正式军衔是百夫长。至于下面的领队什么的,不过是临时指定的管事,既没官职也没额外津贴。
玛妮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回来就好。走,进屋吃饭!糊糊和面包都热好了,炖肉也快出锅了,就等你们两个!”
饭桌上的热气蒸腾着重逢的喜悦。三人聊起了雅各的打算。
“我想试试能不能进禁军,实在不行就去城卫队。”雅各坦诚道,“哪怕这些都不行。这两年我攒了十几枚金币,已经在南郊看好了农田和宅基地,盖栋房子过安稳日子也是够的。”
洛斯安特在心中暗自计算:帝国中央军津贴是按军龄算的。第一年5金币,第二年10金币,第三年往后是15金币。这津贴看上去不算多,甚至比不上许多小贵族私兵的薪水。但中央军好就好在吃住装备不用自己花钱。不像她这样的骑士或者大部分贵族私兵,盔甲马匹粮草帐篷这些都需要自费。
不过帝国正常也只会让服到第二年。后面15枚金币的津贴基本上只有二次招募的老兵有可能享受到。
他这两年总津贴也就15金币,他这是几乎没花啊。哪怕有额外的赏钱也基本是拿命换的。
“那你这段时间住哪?”洛斯安特问。
“我在附近村子有间老房子,以往孩子们回来都住那。雅各,阿姨这就去给你拾掇拾掇!”玛妮风风火火地起身,压根不给雅各推辞的机会。
孤儿院给两人腾出了位置,让二人在中午小憩一会儿
午觉时间刚结束,一辆漆有瓦尔大公家徽的华丽马车停在了门口。
瓦尔大公率先下车,深色长袍考究体面,和蔼的笑容后藏着上位者的深不可测。他转身伸出手,牵出一只娇嫩的小手。
珂琳丝钻出车厢,赤红的长发在阳光下如火焰般跳跃,淡粉色的裙摆微微晃动。她安静地站在父亲身边,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老嬷嬷看完管家递来的名帖之后赶忙迎了上去:“大公大人,小姐,快请进。”
“今天天气不错,医生说让珂琳丝多晒晒太阳,再找几个同龄的玩伴,对身体恢复有好处。”瓦尔大公环视了一圈院子,“我想在这里挑个有眼缘、有天赋的孩子,收养回去给珂琳丝做个伴。”
老嬷嬷的笑容僵了瞬秒:“大人,您知道的,这里的孩子沦落到这里,大多资质平庸……”
“无妨,兴许有明珠蒙尘呢?”瓦尔拍了拍珂琳丝的手。
珂琳丝点点头,步履缓慢地走进院子。她站在中央,被一群粗衣麻布的孩子围观,宛如一朵误入野地的温室玫瑰。
瓦尔大公随手取出一枚红宝石项链,宝石内流转着异样的光泽:“这是一件法器,能感应到某些特殊的天赋。”
探测法器造价昂贵,即便精准度有限,但对付这些还没入门的孩子绰绰有余。
洛斯安特主动上前行礼:“珂琳丝小姐。”
珂琳丝抬起眼眸,那双暗红色的瞳孔中,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紧接着被一股莫名的震惊取代,最后竟化作了一抹近乎本能的谦逊——她下意识地回了一礼。这微妙的转变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走到洛斯安特和雅各面前停下。
“这位骑士先生……看着面善,我们见过?”
“洛斯安特,此前有幸参与过护送您的队伍。”
“那这位先生呢?”她看向雅各。
“回小姐,我只是个普通士兵。”雅各微微低头,语气平稳。
此时,正假扮成“伊莱娅”的无相正跟着席纳勒伊前往教派注册点。在路过孤儿院门口时,席纳勒伊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一股莫名的违和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那是直觉在尖叫。
她看向院子,几个孩子在玩球,三个人正背对着她低声交谈。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但她确信——那里有什么不对劲,而且不止一处。
“怎么了?”无相回头。
“没……没什么。”席纳勒伊压下心中的异样,注册要紧,她加快脚步离开了。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雅各、洛斯安特、珂琳丝三人,竟然不约而同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师父,刚才为什么要我转身?”洛斯安特在脑海中发问,“而且,为什么他们两个也突然转头了?”
“……没什么。”师父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另一边,瓦尔大公连续测试了几个孩子,宝石都只发出了微弱如萤火的光芒。
他皱起眉头:“没有别的孩子了吗?”
“还有些孩子在外面务工,只是年龄大些。”老嬷嬷小心回答。
“没关系,珂琳丝实际也十四了。那些在外工作的也就十四五岁的,也算是她的同龄人,没准更聊得开。”瓦尔大公将红宝石项链递给嬷嬷,“这项链先留在这,让每个孩子都试一遍。明天早上八点我来取,若有谁能点亮它,务必安排我与他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