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银辉居内。
瑟拉妮娅正端坐在宽大的红木沙发上，优雅地举起刚刚送达的物件。那是三封金色镶边的精致邀请函。
皇帝五十寿诞的外围邀请函——对寻常百姓是挤破头的政治入场券，对这群背景通天的人来说，不过是皇宫的游乐通票。
“当当当当——”她兴奋地说着，“四张齐活！咱们宿舍都能去皇家宴会玩了！”
瑟拉妮娅有些兴奋地扬了扬手中的金箔请柬。她兴冲冲地扫视周围室友的反应。然而一转头，却见沙发上瘫着一条紫毛咸鱼。
伊莱娅双目无神，四肢呈大字型摊开，嘴角似乎正一缕一缕地往外飘着虚幻的白烟。
“伊莱娅？你这是怎么了？”瑟拉妮娅凑过去，温热的手心贴上那张苍白小脸，“感觉你灵魂都要飘出来了？难道是……赫塔尔家破产了？别怕，我私房钱够多，我包养你啊。”
“……倒没破产。”伊莱娅的嘴唇翕动，“但在某种程度上，比破产更可怕。”
她猛地翻身，把脸埋进靠垫，发出一声闷哑的哀嚎：“席纳勒伊……让我去城东工坊区探路。”
“探路？”
“她说她一出现，血魔就会藏匿所有线索。而我，”伊莱娅从靠垫里抬起一双死鱼眼，“弱小，无助，人畜无害，最适合打着‘圣面教送温暖’的幌子去当探子。”
瑟拉妮娅捏着请柬的手一紧，金箔边缘在她掌心掐出月牙：“让你一个一阶脆皮去做这种高危任务？简直胡闹！”
保养到一半的长弓被岚缇放在桌上：“就是！潜伏任务我也必须跟着！”
维拉妮卡默默合上书，书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身为圣面教圣女，我也去。”
角落里，无相大人正把第四块高糖小蛋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囤粮的仓鼠。她含混不清地嘟囔：“其实有本大人足矣。用不着那么多。”
伊莱娅探出头看着这群人，眼眶忽然有点烫。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有大佬护着的感觉真好。”
“等等。”无相大人突然停住咀嚼。
她转过头，奶油还粘在嘴角，用一种看智商的眼神扫了眼瑟拉妮娅：“你是不是忘了？身为月神后裔，下任月神预备役。你跑去参加圣面教传教，明天帝都早报怎么写？《月神继承人为爱公然跳槽》吗？”
瑟拉妮娅扬着请柬的手僵在半空。
一秒。两秒。
她缓缓低头，又看了看整装待发的舍友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的石膏像，一寸一寸风化在原地。
不——！！
她成了银辉居唯一一个因为“身份太尊贵”而被踢出潜伏队伍的倒霉蛋。
“……好吧。”瑟拉妮娅把银牙咬得咯吱响，一把将请柬拍在茶几上，“但回来必须补偿！明天下午，伊莱娅，你陪我去帝都逛街！”
“……好，好吧。”
翌日清晨，城东工坊区，河流上游。
这里的空气还没有被下游大宗工坊彻底污染，主要分布着一些工坊从业者的低矮民居，以及少量污染较轻的家庭纺织产业。
“圣面教送温暖——！刚出锅的面条，三个铜币一碗，不好吃不要钱！”
莉莉姆头上一对角将厨师帽撑得鼓鼓的有点滑稽。她想着店长手腕一抖，一扎面条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落进滚沸的大锅的画面也想试试，不过还是放弃了，默默地将面条倒进锅中。白汽轰然腾起，让她整个脸都有点湿漉漉的。
维拉妮卡在一旁帮忙接汤，实际上也就是拧开水龙头的事。这是赠送的免费汤，按照店长的吩咐，里面加入了能净化轻微工业毒素的特制药剂。”
面摊前很快聚起一圈人。留守的妇女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鼻尖都贪婪地嗅着那股鲜气。三个铜币？一碗、香气扑鼻的精致面食居然只需要三个铜币，尝尝鲜似乎也不错。
下游方向，伊莱娅和岚缇一人抓着一叠传单，像两只聒噪的麻雀沿街呼叫。
“上游桥头吃面三个铜板！附送免费解毒汤！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错过今天后悔一年！”
伊莱娅同学？真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伊莱娅一愣，转头挑眉：“你是……那个记者同学？大清早来这儿做什么？旁边这位是……”
“我父亲。”女记者叹了口气，指了指身边脸色阴沉的中年男子，“我家在这儿有几家造纸厂和印刷厂。父亲非要我来熟悉产业，明明我不想继承家业，只想当记者，或者作家也行。”她顺手接过传单。
父亲沉声训斥：“工坊有代理人管理，但你作为继承人，起码要懂底层运作。等你能支撑家业，平日写再多捕风捉影的新闻也没人管你……”
然而，当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传单上，声音戛然而止。
瞳孔骤缩，呼吸急促：“等等……这传单哪家工坊印的？！纸张纤维细腻到这种程度，彩色图案没有一点油墨晕染……这精度和饱和度，根本不是帝国现有排版技术能做出来的！神迹吗？！”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教派，竟用着连皇室暗中支持的印刷厂都搞不出来的技术，印制三个铜板一碗面的廉价广告？
“额……”
伊莱娅额头流下一滴冷汗。总不能说这是工业文明成果，干笑道：“这是席纳勒伊老板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细节我这个小工怎么会知道，哈哈……可能是什么独家魔法吧……”
“是我孟浪了。”中年男人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一定是四元素魔法学院的炼金机密吧。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告别这对父女，两人继续往下游走去。
随着两人不断向下游走去，居民区逐渐变少，烟囱和污水池则越来越多。空气开始变味——先是刺鼻的硫磺，然后是某种肉类腐败的甜腻，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是化学药剂还是烂泥的闷臭。
岚缇捏着鼻子，声音闷在指缝里：“……这什么味儿？像有臭袜子在锅里煮！”
“这才哪儿到哪儿。”伊莱娅从兜里掏出一只口罩，递给岚缇一个，熟练地挂好耳绳，“等你见到最下层的污水池，那才叫嗅觉折磨。”
无相大人率先受不了，钻进背后的背包。
伊莱娅盯着定位罗盘。黄铜盘上的暗红指针原本很平静，越往下游越躁动。此刻像被扔进滚水一般，疯狂高频乱转，甚至带起细微的“滋滋”震颤。血魔信号太多了，像一团乱麻，反而找不到线头。
指针猛地一顿，震颤着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是一栋半废弃的民房。房门破烂，墙壁缺了半边。
两人贴着破墙根蹲下，从裂缝往里窥。
里面几十个人影围成一圈。他们面色不是单纯的黄，而是一种长期饥饿后的蜡质透明，皮肤紧贴着颧骨，像蒙着一层即将破裂的纸。人群中央，一尊黑石雕像泛着幽暗的光，底座积着暗褐色的污渍——不知是锈，还是血。
一个瘦削男人跪在雕像前，嘴唇翕动：
“……血魔大人，我向你发起交易……”
伊莱娅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她压低声音：“……这种情况，怎么办？”
“按帝国法律，帝都范围内遇邪教徒，应押送教会净化。”
声音从背后贴上来，轻得像片羽毛。
“哇啊——！”伊莱娅差点把法杖甩出去，猛地扭头，“珂琳丝小姐？！你、你怎么在这儿？！”
珂琳丝站在旁边，一袭红裙干净得格格不入。甚至脚下那双皮鞋诡异地没有沾染半点泥污。
“太闷了，散心。”
“……到工坊区散心？”
珂琳丝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院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严格来说他们还不算教徒。就像农民不是谷神信徒，也会在播种前拜一下。”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这群跟血魔交易的迷途羔羊？”
“我们打算先——等等！”伊莱娅瞳孔一缩，“你怎么一眼认出那是血魔？”
“帝都的消息这么闭塞？”珂琳丝叹了口气，“血魔教在北边可是很猖獗的。父亲为此可头痛不已。”
伊莱娅扯了扯嘴角，正想说什么，屋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雕像前的男人脱力晕倒。
黑石雕像骤然闪过一道暗红光芒。虚空中“噗”地落下几袋黑面包。
与此同时，外围放哨的几个难民终于发现了偷窥的三人。他们转过头——不是惊恐，不是求饶，而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般的暴怒。
“谁？！”
“是法师！”
伊莱娅和岚缇的气息明明远超他们，可这些人却一个个如同野兽般红了眼眶。他们抄起铁锹、木棍、甚至半块板砖，死死挡在那尊诡异的雕像前。
“你们也是来抢血魔雕像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