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上的沉默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奈里丝僵立在潮湿的泥滩边,腰际泛起一圈微弱而紊乱的蓝色魔力荧光。那条原本波光粼粼、足以令无数水族艳羡的华丽尾鳍,在荧光中迅速抽长、分化,极为熟练地重组为一双线条匀称的人类双腿。
这套动作她已经重复过无数次,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笨拙,站得极稳。唯有一滴混了泥沙的浊水,正悬在她白皙的脚踝处,要落不落。
两秒,或许三秒。
水珠终究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坠入脚底的烂泥潭中,发出一声被茂密草皮吞噬了大半的沉闷钝响。
奈里丝总感觉气氛有点不对。
在她们眼前的巨大草坑里,原本盘踞着那头散发着毁灭性威压的六阶魔兽的庞大躯体彻底浓缩、坍塌,最终变成了一个银发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蜷缩在泛着泡沫的泥水里。
原本坚硬如铁、连刀剑都难以留痕的银白鳞甲,此刻魔力拟态化作了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色连衣裙,松垮地披在她单薄瘦弱的肩膀上。一双湿漉漉的炽白色竖瞳,正带着极度的警惕与恐惧,不安地向周围张望。
这种视觉上的画风割裂,简直像是热血战斗番变成另一种意义的热血战斗番。
“一吨的顶级食材,当场缩水成一百斤……”伊莱娅干瘪地扯了扯嘴角,憋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试图活跃气氛的话,“我要是钓鱼佬,这会儿高低得当场把鱼竿折了骂娘。”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四周连风声都停了,根本没人接梗。 糟糕,要尴尬死了。 伊莱娅在心中痛苦地捂脸,好想与脚下的烂泥融为一体。。
似乎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旁边的奈里丝一边用圆润的脚趾抠着泥沙,一边极其认真地偏过头打破沉默:“那……这鱼,咱们还吃吗?”
“吃你的大头鬼啊!”伊莱娅终于把卡在嗓子眼的气顺了过来,尾音因抓狂而有些变调,“我们这里是正经的面条摊子,不是汉尼拔流动餐厅!”
“汉尼拔是什么?好吃吗?”奈里丝懵懂地歪了歪头。
“算了,你不需要懂。”
草坑里的小女孩死死盯着两人,那两对属于龙螈外腮退化后的细小凸起——也就是她的耳朵尖——如触电般剧烈地抖了两下。 她那不太灵光的大脑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些可怕的两脚怪兽似乎就不打算把她做成食物了。
果然,那个教她变形魔法的人类大叔没有骗她。人类这种生物,有的时候对长得像自己的物种,真的会流露出跟天使一样泛滥的善良。 只是……大叔好像还有后半句来着?是什么来着?唔,想不起来了,算了。
不过,常年游弋在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底层水域,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让她觉得有必要进行最后的确认。
“你们……真的不吃我?” 小女孩把下巴死死地埋进锁骨窝里,炽白色的竖瞳里盛满了认真得过分的惊恐。她语速快得像是在和断头台的屠刀赛跑:“我真的不会被切成薄片蘸那种辣乎乎的根茎泥?或者穿在竹签上烤得滋滋冒油?我的骨头……也不会被穿成项链挂在你们脖子上用来炫耀吧?”
“当然不会!我们是正规教团,不搞食人族满汉全席!”伊莱娅痛苦地抬手扶额。
席纳勒伊自始至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此时,她气定神闲地走上前,优雅地蹲下身去。在这个极具压迫感却又无形中拉近了距离的视角下,这位店长脸上,扬起了一抹极其温和、甚至有些慈祥的微笑。
那双炽白色的竖瞳瞬间绷紧,小女孩的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僵。
“名字。”席纳勒伊轻声问。
小女孩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湿漉漉的银发在脸颊两侧甩出一圈细密的水珠。
“没有?” 这次是点头。动作慢了半拍,她的视线开始有些游移,最后聚焦在两人中间一根被踩扁的草茎上。
“你妈妈没给你取吗?”
“妈妈……是什么?能吃吗?”女孩迷茫地歪了歪头,眼底是一片纯粹的懵懂。
好吧,毕竟是两栖类卵生魔兽,指望她具有哺乳动物的家庭和伦理概念,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弱弱地接着说:“不过……有个路过的大叔倒是说过,我应该给自己取个名字。”
“那你为什么不取呢?”
“为什么要取呢?名字能用来打架吗?”
“算了,换个实际点的问题。”席纳勒伊揉了揉太阳穴,指了指旁边还在整理湿漉漉裙摆的某条塞壬,“你为什么要追杀奈里丝?”
“因为她不讲武德!她闯进了我的领地,还抢我的黑斑鱼吃!” 提起这个,小女孩理直气壮地挺了挺毫无起伏的胸脯:“水底的规矩不就是靠打架抢地盘吗?等等……”
说到这里,她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整个人剧烈地往后缩了一大截,泥水飞溅,在原本干净的白裙子上留下一串污渍。 “非、非常抱歉!我不知道她是人类!不要剥我的皮!不要杀我呜呜呜……”
“你就那么怕人类?”席纳勒伊挑了挑眉。
“当然怕啊!”小女孩的声音彻底带上了哭腔,豆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片流域的前几个水域霸主,都是因为不小心攻击了路过的人类,第二天就莫名其妙被消灭了……我听隔壁的黑鱼精说,最大、最凶的那只被做成了高档皮靴,现在还在人类帝都的奢侈品店里挂着呢!”
难怪当初这小家伙一看到维拉妮卡,连试探技能都不放就直接抹油跑路了。合着在她的认知里,只要长着两条腿直立行走的,全都是能够单手灭族的恐怖直立猿。
席纳勒伊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幼兽,任由河面吹来的微咸晚风掀动对方银白色的发丝,眼底闪过一丝资本家特有的精明。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项。” 席纳勒伊慢条斯理地竖起了一根手指。
小女孩下意识地抬头,瞳孔深处在这一瞬间浮起一层淡淡的魔力荧光,璀璨得如同两颗晶莹的光属性宝石。 可惜,店长的下一句话,直接把这层荧光无情地掐灭了。
“第一,你现在立刻给我变回原形。作为擅自袭击本教团员工的惩罚,我每天会从你身上切一块最鲜嫩的肉下来炖汤。反正高阶魔兽的恢复力惊人,只要不伤及核心,我们应该可以实现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你觉得呢?”
小女孩的指节死死绞在一起,湿润的睫毛垂下去,遮掩了眼底铺天盖地的绝望。
席纳勒伊恶魔般地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加入圣面教,当主祭。”
“……煮鸡?”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听不懂这个人类词汇。
“包吃包住,按月发薪,五险一金虽然没有,但管饱。工作内容很简单——我看你的光属性天赋不错,过几天去考个正规的圣职者,帮我们教团评级。以后有什么需要撑场面的大型宗教活动,你负责出面,用来证明我们教团确实拥有高阶圣职者。”
席纳勒伊顿了顿,抛出最终诱饵:“至于其余时间,你爱泡在哪片水里就泡在哪片水里。哪怕想要个独立的私人泳池,我也可以帮你建。”
“店长!”奈里丝在一旁大声建议,“可以让她跟我一起玩!”
小女孩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眼球艰难地转动着。虽然她那简单的脑容量转不过太复杂的弯,但直觉告诉她,第二个选项似乎能保住自己。 可是……那个大叔说过,天上不会掉馅饼,这里面一定有陷阱。
她怯生生地问:“我选第二个的话……真的,真的不会被吃吗?”
“放心,我们圣面教从不吃自己人。”席纳勒伊和善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漫长的死寂。 一旁的维拉妮卡有些不耐烦地将身体重心换到了另一条腿上,腰间的佩剑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岚缇指尖把玩的“微风”长弓也发出一声极轻的弦鸣,似乎在催促。
终于,强烈的生存本能帮这只可怜的六阶魔兽做出了抉择: “……我加入,我当那个什么煮鸡。”
“明智的选择。” 席纳勒伊笑着站起身。她那白皙的手掌仿佛探进了虚空,从随身储物空间里扯出了一条宽大柔软的纯白毛巾,兜头盖在小女孩头上,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泄愤,泄愤似地揉搓了几下。
“既然你没有名字,那我就赐你一个。从今天起,你的代号……不对,你的名字就叫‘琉光’了。”
毛巾底下不安地拱了拱,随后探出一双有些茫然的炽白眼睛。“琉……光?”
小女孩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无声地咂巴了两遍。 她从未拥有过名字。 在弱肉强食的水底,霸主们只会用气味、领地范围和魔力威压来彼此区分。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用几个特定的、极其好听的音节来专属地指代她。
她贫瘠的常识还不太理解这背后承载的契约与羁绊意味着什么。 但胸口某个冰冷冰冷的地方,此时此刻,似乎微微发热了一下。
“琉光……”她又小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别扭地抿了抿。
“不是,店长!你清醒一点啊!” 眼看着维拉妮卡领着一步三回头的银发小女孩去后院洗漱,憋了很久的伊莱娅终于爆发了。她冲上来疯狂地摇晃着席纳勒伊的肩膀,压低声音开启了暴走吐槽模式:
“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们这个破教团!除了我这个名义上用来撑门面、实质上毫无权力的咸鱼人类教主之外,你这阵子都招了些什么玩意儿进来?! 吸血鬼圣女、精灵弓手、塞壬跑堂、魅魔店员、魔族高级祭司……现在,你特么又现场空降了一只光属性龙螈主祭! 这阵容拉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神奇动物在哪里呢!这里面有一个是正经人吗?不对,这里面有一个是人吗?我们圣面教是字面意义上的已经没有人类了啊!再这么发展下去,我们这还能叫人类合法教派吗?”
席纳勒伊任由教主晃着自己连吐两百字,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弱。她伸出两根手指,极其优雅地轻轻拍开伊莱娅的小爪子,挑了挑眉。
“安心啦,我的教主大人。”魔族店长微微偏头,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缺失的人类浓度……马上就有人来给你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