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琳丝扔下一句“伊莱娅姐姐,这个周末也要一起玩哦”后,便十分自然地向右挪了半步,不偏不倚地卡在伊莱娅斜后方半寸的位置。她像个真正巧遇的熟人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在众人身侧。
伊莱娅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别理她,咱们走。”艾莉森按住伊莱娅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压低声音提醒。她目光锐利地扫了眼身后——虽说这古怪的哥特少女来者不善,但眼下确实没有动手的打算。
几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沿着灯火通明的夜市往前走。
珂琳丝便不丁不八地坠在后头,时不时轻声点评两句:“那个蜜渍水果的手艺不错……”“这夜市的烤鱼闻着倒挺香。”
她既不主动挑衅,也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温和”,反倒让伊莱娅的神经时刻处在崩溃边缘。她宁愿珂琳丝直接亮出大招威胁,也受不了这种犹如跗骨之蛆般的“贴心陪伴”。
正焦灼间,走在最前面的维拉妮卡忽然停下脚步,拎起摊位上一个造型滑稽的金色牛头玩偶,笑吟吟地凑到伊莱娅眼前:
“看这个,最近大热的小成本戏剧《牛去》的主角。这种商业形式,副校长好像说过,叫什么……‘衍生周边’,说是现在最赚钱的商业手段之一。不过听说金牛宫的那帮大人物可讨厌这出烂戏了。”
玩偶那呆滞中透着一丝智障的表情着实喜感,伊莱娅眨了眨眼,好奇道:“是因为这头金牛冒犯了他们的信仰吗?”
“那倒不是。”瑟拉妮娅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补刀,“他们是觉得这种三流货色冲击了戏剧、甚至是整个文化行业生态。”
一旁的维拉妮卡闻言嗤笑一声,刻薄地吐槽:“一个大厨担心厨余垃圾抢了生意,那他自己炒出来的菜本身就够让人反胃的了。”
伊莱娅嘴角微微一抽,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记犀利的嘲讽,瑟拉妮娅的视线又落到了旁边一个插满漆黑柳枝的雕花木盒上:
“不过,卖得最火的还是隔壁那个。帝都周边的小剧团最近正热演一出叫《迷痴》的戏剧,这是里边的核心道具‘许愿柳’。戏里说只要双手折断这黑柳枝许愿,愿望就必定实现,代价嘛……则是极其惨痛的反噬。”
听完科普,伊莱娅看着那些涂得乌漆嘛黑、散发着怪异木质焦糊味的干树枝,又瞥了眼旁边写着“折断许愿,极度反噬,切勿迷痴”的诡异招牌,终究没忍住失声吐槽:
“……不是,怎么会有人花钱买这种自带霉运的东西啊?!这不纯纯花钱找罪受吗!”
然而现实却狠狠打了她的脸。摊位前早已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年轻人,铜币落入投币箱的脆响不绝于耳,“咔嚓咔嚓”折断黑柳枝的声音此起彼伏,火爆得像是在搞批发。大家非但不带怕的,反而边折边嘻嘻哈哈地打闹,彻底把这当成了某种时尚的打卡游戏。
艾莉森看热闹不嫌事大,顺手拿了一根塞进伊莱娅手里:“图个热闹罢了,要不你也折一根玩玩?”
伊莱娅看着递到眼前的黑树枝,嘴角疯狂抽搐。纵使满心嫌弃这玩意的晦气,但在周围欢快气氛的感染下,又偷瞄了一眼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黑影,她最终还是认命般地接了过来。
“行吧行吧……”
她双手捏住树枝两端,破罐子破摔般地用力一掰——
“咔嚓。”
脆响声中,伊莱娅顺势把那截断枝凑到唇边,借着周围的喧闹声,用近乎发泄的微弱气音飞快念叨:
“天哪……随便来个人救救我吧!管他是神是鬼,赶紧把眼前这档子破事解决了!只要能让我脱离苦海,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随手把断枝精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权当是陪这群年轻人过家家了。
灰尘刚拍净,一道刺眼至极的流星便骤然划破夜幕,拖着长长且透着诡异荧光的尾迹呼啸而过。
伊莱娅僵在原地,小脸彻底皱成了一团,忍不住小声哀嚎:
“……不是吧?我刚许完愿,天上立马就掉流星?这许愿机制现在都流行外包了吗?!”
然而,一直像个幽灵般缀在身后的珂琳丝,此时却缓缓抬起了头。
她赤红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道坠落的流星,原本挂在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此刻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她转过身,对还在疯狂吐槽外包业务的伊莱娅抛下一句让对方始料未及的话:
“抱歉,伊莱娅姐姐,我想起还有些急事,今天不能陪你玩了。”
话音未落,黑红相间的哥特裙摆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她极其干脆地转身隐入喧闹的人潮,转瞬不见踪影。
伊莱娅呆呆地望着珂琳丝消失的方向,又机械般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刚好划过去的流星,整个人瞬间凌乱在风中:“……等会儿!你来真的啊?我不惜代价什么的只是随口抱怨啊喂!”
与此同时,提比琉斯河北岸。
那道拖着诡异尾迹的流星,毫无偏差地直直砸入了灾民营附近冰冷的水域之中!
“轰——!”
数十米高的巨大水柱拔地而起,随后化作漫天水汽倾盆而下,激荡的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
岸边的灾民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有人惊呼陨石降临,有人战战兢兢地探头张望。
在冰冷翻滚的水面之下,一个娇小的身影却缓缓站直了身子。
暗色长袍在水中纤尘不染,宽大的兜帽遮去了大半容颜。在长袍下方,隐约可见一条覆盖着翠绿鳞片的蛇尾轻轻扫过水面,荡开细碎的涟漪。
她对岸边乱作一团的惊呼充耳不闻,赤着双足,踩在水面凭空凝结的无形冰面上,不紧不慢地朝着帝都的方向走去。
行至某处水域时,她忽然耸了耸鼻尖,口中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姐姐的味道。哼,不管躲到哪里,都休想逃过本神的鼻子。”
走到水域边缘,她俯下身,宽松的袖口滑落,纤细白皙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探入浑浊冰冷的水底,手腕蓦地一翻——
“哗啦!”
一只长达一米、通体呈猩红色、断口处还滋滋渗出不明红色液体的残破触手,被她像拎死鱼一般轻描淡写地从水底拽了出来。
她将这只断触手举到眼前,翠绿的鳞片在月色下折射出冰冷摄人的光晕。
那张稚气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啊,原来只是受姐姐力量影响的小动物吗?”
她嫌弃地将断触手重新丢回水里,翠绿的蛇尾在水面上轻巧地一顿,随后垂落下来。她用唯有自己能听见的轻声呢喃,融进了解冻的夜风里:
“姐姐,你到底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