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贺大典结束后,皇帝把北境贵族、帝都重臣与矮人使团的代表留在宴会厅最里面,另设了一场只招待要人的私宴。
这里是整个皇城寿诞宴最核心的一圈。杯盏相碰,笑语与交谈声在席间交织。金碧辉煌的高台上,主位上坐着帝国皇帝与教皇。
皇帝单手擎着金杯,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下方推杯换盏的重臣与贵胄。
教皇拿起桌边的黄金酒壶,替皇帝斟满酒杯。
皇帝抿了一口,偏头看向教皇:“你啊,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样子。你都是教皇了,行事就能不能稳重一些。”
皇帝的视线微微挪动,最终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下首一位面色略显苍白的中年贵族身上。
“瓦尔卿。”皇帝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闷雷,瞬间压下了周围议论纷纷的群臣。
被点到名字的中年贵族浑身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迅速起身,极其标准地躬身行礼:“臣在。”
皇帝把玩着手中的金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里透着几分长者的唏嘘与赞赏:
“看着你如今的模样,朕倒是又想起你的父亲了。你和你父亲,长得真是像啊。转眼间……老瓦尔大公已经过世十五年了。你与你父亲一样,都是帝国贵族中最恪尽职守的贤明榜样。”
“承蒙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瓦尔大公低垂着头,声音透着几分干涩。
皇帝举起酒杯:“朕今日偶得一瓶佳酿,想着独饮未免扫兴,正好与诸位分享。”
他把酒杯递给身旁的侍从:“给瓦尔卿斟一杯。”
侍从捧起黄金酒壶,斟满一杯红酒,双手端到瓦尔大公面前。瓦尔大公深深躬身接过,面向高台上的皇帝举杯,随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就在酒杯从嘴唇边离开的一刹那,他的右手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微微躬身将金杯放下。
周围的贵族纷纷侧目,高台上的皇帝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瓦尔大公只抬手压住抽搐的右腕,缓缓站起身:“陛下,臣旧疾复发,身体有些不适,想先到廊下歇一会儿。”
皇帝看了他一眼,抬手允了。
一旁的侍从赶紧上前扶住瓦尔大公,陪他朝廊下走去。
刚走出几步,那股寒意便沿着他的脊柱窜了上来。冷汗从鬓角滑落,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不老药的戒断反应,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而且这么强烈。”
他扶住廊柱,意识被黑暗拽了下去。
周围宴席的喧嚣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死寂之中,几幅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闪回——
昏暗的密室。石台上躺着刚成形的东西,还在微微动着。老大公站在阴影里。那是他最早的记忆,模糊得只剩下血的颜色。
宅邸的大门。十岁的男孩被老大公死死牵着手迈进门槛,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未来迎接自己的是什么。
腥气的药房。男孩咽下苦涩的草药,麻木地伸出手臂,任由冰冷的银盘接住滴落的鲜血,不知道这种奇怪的治疗要持续多久。
压抑的厅堂。从门缝之中,他看见老大公放下空药瓶:“也就是说现在的他的血对于维系我的青春已经不那么有用了。”被挡住的另一侧声音:“倒也不是那么无用,只是缺少了生长的特质,他的鲜血并不比外面平民的血好多少。”老大公说:“那么也到了该物尽其用的时候了。准备互换身体吧。”
没有窗户的幽闭石室。一尊盖着黑布的雕像静立在两张石台之间。禁忌的术式尚未启动,年轻的他已经将匕首狠狠捅进了老大公的咽喉。他擦掉匕首上的血,转头看向雕像:“你就这么……看着我杀了他?”黑布之下,血魔的声音毫无波澜:“对于我来说,你,和他……并没有任何区别。”
画面再转。又一间昏暗的密室里。已经步入中年的瓦尔大公狂躁地砸碎了一地的空药瓶:“为什么药效越来越差了?!”血魔的虚影在玻璃碎片上方幽幽浮现:“因为你太着急了。你完全没给珂琳丝恢复生机的时间……去物色下一个药人吧,用我给你的那枚红色宝石。”
“哈……哈……!”
走马灯般残酷的记忆碎片,如撕裂般在脑海中轰然中断!
瓦尔大公猛地被拉回现实,整个人如脱水的濒死之鱼,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着,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他死死抠住身边那根粗壮的雕花廊柱。
“大……大公阁下?您没事吧?”侍从赶紧扶稳他的手臂。
“我没事……只是身体有些不适,老毛病了。”瓦尔大公借着侍从的手臂勉强站稳,极力压抑着喉咙里的破音,用干哑的声音强撑道,“毕竟,我从小身子就弱。”
侍从依然满脸忧色。周围有贵族围上来:“要不要立刻去请宫廷医生?”
“不用了。”瓦尔大公猛地抬手打断,扶着廊柱强行缓了片刻,“失礼了,诸位不必担忧。我想一个人待一下。”
见他脸色惨白却态度强硬,周围的贵族虽然惊疑不定,却都知趣地退开了半步,把通往外场的路让了出来。
瓦尔大公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的双眼已经充血,瞳孔涣散。那股暗红污染顺着血管往四肢窜,所过之处的生命力一寸寸暴走。
他趁着人群避让的空隙,拐进一处无人的柱廊,从衣襟内摸出一枚不老药,囫囵吞了下去。药力化开,四肢深处的痛苦稍微缓解了一些。
但是还不够。
他必须找到珂琳丝。
终于冲到外场娱乐区时,远远看到珂琳丝,他这才感受到一丝希望。
堂堂帝国位高权重、不可一世的瓦尔大公,双膝重重一软。
“噗通——!”
他狼狈地跪倒在了那位穿着暗红长裙的少女面前!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伸出那只指甲断裂、满是鲜血的手,死死拽住了珂琳丝宽大华贵的暗红衣袖。
在一片死寂的外场大厅里,他惨白的嘴唇剧烈打颤,挤出一句哀求:
“救……救救我……血魔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