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弦]
一、九月·选课
拾樱第一次见到哓多,是在通识课的阶梯教室最后一排。
那门课叫《西方艺术史》,下午两点,阳光从西侧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栅栏。拾樱选了靠窗的位置,摊开笔记本——她习惯提前十五分钟到,占据有利地形。
然后有人在她旁边坐下,带着一身室外的热气,以及某种像是刚吃完橘子汽水的甜腻气息。
"这里有人吗?"
拾樱转头。红色头发,圆脸,眼睛下垂,此刻正期待地看着她。指甲涂着剥落的粉色甲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像某种不耐烦的节拍器。
"没有。"
"太好了!"对方把包放在地上,掏出手机,"我在抢《基础心理学》,系统卡了十分钟,最后只剩这个和《高等数学》——"她突然凑近,橘子汽水味更浓了,"你抢到什么好课了?"
"《西方艺术史》。"
"就这个?"
"就这个。"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嘴角右侧的痣随着动作上移。
"那你好厉害,"她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羡慕,"这种课我绝对会睡着。但是我朋友说要选点'没用的课'——"她停顿,突然抓住拾樱的手腕,"对了!我叫哓多!你应该认识她们!她们也在这栋楼上课!"
"我不认识。"
"现在认识了!"哓多掏出手机,屏幕碎了,边角贴着星星贴纸,"我拉你进群,'初弦宿舍',虽然我们不是宿舍,但是——"
"初弦?"
"我们四个,高一就认识了。"哓多打字的速度很快,"现在终于考到同一所大学。'初'是开始的初,'弦'是——"她抬头看着拾樱,眼睛发亮,"第一根弦?"
拾樱看着她的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跳跃。
"五个人了。"她说。
哓多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拾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对,"她说,声音轻了一些,"五个人。我数错了,我总是数错——"她笑,"但是五个人更好!"
她蹦起来,包被踢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前排有人回头,但她不在乎,只是看着拾樱。
"那下课一起去食堂!"她说,"三楼新开了窗口,卖橘子汽水味的冰淇淋,我请你!"
"为什么?"
"因为,"哓多重新坐下,红色的发梢还在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你是第一个听完我论文计划的人。这是秘密,所以我们是朋友了。"
她停顿,眼睛在教室里转动。
"哓多,"拾樱说,"你论文计划是什么?"
"《蒙娜丽莎的微笑》的影评。虽然那部电影和艺术史没什么关系,但是——"她突然压低声音,"但是蒙娜丽莎在笑,觉醒的人都在笑对吧?我可以写,她如果上大学,会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一个叫拾樱的人——"
"我们还不是朋友。"
"现在是了!"哓多拍手,手腕上的力道加重,"因为我告诉你了!秘密!"
拾樱看着自己的手腕。对方的指尖很烫,带着橘子汽水的黏腻。
"……好。"
"好?"哓多睁大眼睛,"你说好?"
"嗯。"
哓多笑,那种笑很大。然后她突然凑近,在拾樱的脸颊上碰了一下——很快,很轻,带着橘子汽水的甜腻和阳光的温度。
"欢迎,"她说,声音闷闷的,"拾樱。欢迎来到开始的地方。"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们真的去了三楼食堂。橘子汽水味的冰淇淋卖完了,只剩下抹茶和香草。哓多买了抹茶,拾樱买了香草,两人交换了一半,在夕阳里走出教学楼。
拾樱还不知道,有些开始一旦按下,就再也回不到松手的状态。
二、十月·猫咪与病症
发现那只猫是在图书馆后面。
白色的,很小,蜷缩在空调外机和墙壁的缝隙里。拾樱蹲下来,手指悬在半空——她小时候被猫抓过,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别碰。"
声音从头顶传来。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站在逆光里,轮廓锋利。眼睛是浅色的,在昏暗的角落里几乎透明。
"它抓人。"对方蹲下来,动作很稳,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切碎的鸡肉,"我喂了三周。它吃,但是不靠近。"
"为什么?"
"被人踢过。"对方说,手指很白,在昏暗里移动,"所以它在这里,但是不靠近,不离开,只是——"她停顿,"只是存在。"
拾樱看着她。黑色长发,浅色眼睛,此刻却有一种奇怪的专注,像在观察某种实验现象。
"周三和周五,"对方说,"我有实验课。你可以来。但是别试图摸它。如果它跑了,我就找不到它了。"
"好。"
"绫。"对方说,"绫罗的绫。"
"拾樱。"
"我知道。"绫说,"哓多发了很多消息。"她停顿,眼睛转向猫,"她说'新认识了一个人,要改群名'。发了十七条。"
拾樱笑了一下。绫看着她,那种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哓多总是这样,"她说,声音比刚才轻,"突然兴奋,突然消失,突然——"她停顿,像是在选择词汇,"突然做某件事,然后不解释。"
"比如?"
"比如上周。她说要给我们惊喜,然后消失了两天。回来以后说去了山里,但是不肯说为什么。"绫的眼睛转向拾樱,"她说'反正你们不知道更好'。"
拾樱看着猫。白色的,很小,眼睛是浑浊的黄色。
"她回来了,"她说,"就够了。"
"不够。"绫说,手指在鸡肉袋上收紧,"我需要知道她在哪里。否则——"她停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逻辑,"否则她可能不回来。"
那天下午,拾樱在医务室找到了初雪。
白色的头发(染的),在灰色的床单上像是一小片凝固的冬天。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低血糖。"医务室的老师说,"加上睡眠不足。看着她,点滴还有二十分钟,别让她睡着。"
拾樱走到床边。初雪转过头,看着她。
"哓多?"声音含糊。
"哓多有课。我,拾樱。"
"……哦。"初雪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那个,选艺术史的。"她停顿,"哓多说,你很奇怪。选那种没用的课,还帮绫喂猫。那只猫不喜欢任何人。"
"它今天吃了我的饼干。"
初雪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真的?"
"嗯。周三。我放了饼干,然后离开。听见它在吃。"
初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很白,很瘦,手指上贴着创可贴。
"我有时候,"她说,声音很轻,"会突然很困。不是真的困,是——"她停顿,"像是有人把开关关掉了。医生查不出原因,说没事,但是我知道有事。"
她握住拾樱的手,力道很轻,像某种即将消散的雪。
"所以我总是找事情做,"她说,"因为停下来,就会睡着。在奇怪的地方睡着,比如图书馆,比如食堂,比如——"她环顾医务室,"比如这里。"
拾樱想起绫的话:我需要知道她在哪里。
"下次,"她说,"如果你要睡,告诉我。我可以在旁边,做自己的事情。这样你醒来的时候,有人在。"
初雪看着她。很久。
"那下次,"她说,"我告诉你。在睡着之前。"
她停顿,眼睛看向窗外。
"但是拾樱,"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你也一样。哓多说,你总是提前到,确认东西还在。但是——"她转过头,看着拾樱,眼睛在逆光里呈现出某种透明的、易碎的质感,"但是有些东西,确认了太多次,就会消失。猫是这样。人也是。"
点滴结束的时候,初雪坐起来,白色的头发乱成一团。她整理衣服,动作很慢。
"对了,"她说,站在门口,"那只猫,如果它吃你的饼干超过五次,你就可以试着靠近了。绫说的。五次,是信任的门槛。"
她停顿,转过头。
"但是不要超过五次。如果超过五次还不靠近,就永远也不会靠近了。"
然后她走出去,白色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晃动了一下,消失了。
三、十二月·计划与意外
苏莹是在假期旅游的时候被真正认识的。
之前拾樱见过她,在群里,在哓多的描述里。但真正的认识是在海边,十二月,五个人租了一间可以住六个人的民宿。
苏莹是最后到的。火车晚点,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阳台上喝完了第一罐啤酒。她很高,黑色的长发扎成松散的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纸袋。
"特产,"她说,"但是火车站买的,可能不好吃。"
她掏出一个小型的灯塔模型,塑料的,涂着廉价的蓝白条纹。
"为什么买这个?"初雪问,白色的头发在暖气风口里颤动。
"因为,"苏莹说,声音很稳,"我们明天要去看灯塔。真正的那个。我想先有一个假的,这样看真的的时候,可以比较。"
"比较什么?"
"比较,"苏莹说,眼睛在昏暗里转动,最后停在拾樱身上,"比较哪个更假。"
拾樱看着她。很高,轮廓稳定,但手指在羽绒服的拉链上轻轻颤动。
"你是拾樱,"苏莹说,"哓多发了很多消息。艺术史,喂猫,医务室——"她停顿,"还有,习惯提前到。"
"嗯。"
"我也是,"苏莹说,"但是提前到是为了确认没有变化。火车时刻表,民宿地址,天气预报——"她环顾房间,"确认所有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然后才能放松。"
"如果不在呢?"
"那就改计划,"苏莹说,眼睛转向她,"改到所有东西都在为止。"
那天晚上,哓多提议玩一个游戏:每个人说一个自己的秘密。
"我先来!"她说,红色的发梢在昏暗里晃动,"我有时候,会突然想去一个地方,然后就去了。不告诉任何人,因为——"她停顿,眼睛在其他人脸上转动,"因为如果你们知道,就会问我为什么。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沉默。绫看着她,那种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上周,"哓多说,声音比刚才轻,"我去了山里。外婆家。但是外婆三年前去世了,房子卖了,树砍了,连墓碑都迁走了。我想上去,但是路被雪封了。我就坐在车站,等了很久,然后回来了。"
她笑,那种笑很大,但嘴角在发抖。
"所以,"她说,"我的秘密是:我每年都去,每年都被封住,每年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拾樱看着她。圆圆的眼睛,下垂的眼角,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水面上的反光。
"明年,"拾樱说,"我们一起去。带铲子,带绳子,五个人一起。"
哓多看着她。很久。
"……真的?"
"真的。"
哓多的肩膀停止发抖。或者,抖得更厉害了,但以一种不同的频率。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那说好了,"她说,声音闷闷的,"明年。五个人。不管雪多大。"
"说好了。"
但是第二天,日出没有看到。
哓多睡过头了,闹钟被她按掉三次。五个人在六点十五分冲出民宿,在沙滩上奔跑。但是涨潮了,那块突出的礁石被淹没了。
"来不及了!"哓多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脸上还在笑。
"还有八分钟!"苏莹说,脚步比平常快。
"这里,"拾樱说,指向沙滩上一块较高的地方,"这里也可以看到。不是最佳位置,但是——"
"但是可以看到!"
六点二十三分。太阳从海平面升起。光线从橙黄变成金白,覆盖海面,覆盖沙滩,覆盖她们挤在一起的身影。
"看到了!"哓多喊,声音里带着真正的哭腔,"虽然迟到了!虽然位置不对!但是看到了!"
"而且,"苏莹突然说,声音很轻,"假的灯塔没有发光。真的发光了。"
拾樱看着她。苏莹的眼睛在日出光线里呈现出某种透明的、易碎的质感,手指指向海面——在那里,真正的灯塔在远处闪烁,每隔五秒一次,稳定,持续。
"所以真的更好,"苏莹说,嘴角的上扬弧度比之前更明显,"虽然更贵,更麻烦,更——"
"更值得期待。"初雪说,声音比往常清醒。
哓多转过头,看着她们。圆圆的眼睛,下垂的眼角,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下次,"她说,声音变得很轻,"下次我们还要一起看。虽然可能迟到,可能位置不对,可能——"
"可能涨潮。"绫说。
"但是会看到。"哓多说,"说好了?"
没有人回答。但五个人挤得更紧了一些,在寒冷的晨风里。
拾樱看着海面,看着灯塔的闪烁,看着身边四个人的侧脸。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被哓多握住了。很烫,带着橘子汽水的黏腻。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被初雪握住了。很凉,带着困倦的柔软。
苏莹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绫站在最边上,没有碰任何人,但站得很近。
五个人。第一根弦。第一次日出。第一次说好了的,即使迟到,即使位置不对,也要一起看到的东西。
拾樱突然想:这就是开始。不是高中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大学的选课,是此刻——五个人挤在一起,确认彼此的温度。
但是她想起初雪的话:确认了太多次,就会消失。
她握紧哓多的手,像是要确认她还在。
四、三月·樱花与裂缝
樱花开放的时候,她们去了高中母校。
不是刻意的,是哓多临时起意,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校门外的樱花树,和她们毕业时一样。"明天是周末,"她打字,"谁有空?"
拾樱有空。绫说实验可以推迟。初雪说"只要不早起"。苏莹发了花期表——"最佳观赏时间是下午三点到五点"。
她们在下午三点十五分到达。哓多迟到了十分钟,红色的发梢上沾着花瓣。
"我买了这个!"她蹦过来,手里举着五个纸做的樱花发饰,"戴上!全部戴上!这样我们就是——"
"什么?"初雪问,白色的头发上已经别着一个。
"就是,"哓多停顿,给每个人分发,手指在拾樱的头发间穿梭,"就是一样的。五个人,一样的。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我们不会走散。"绫说,但她的手指在触碰发饰的时候停了一下。
"但是,"哓多说,声音突然变得轻了一些,"但是以前,我们四个人,现在五个人。我怕——"她停顿,眼睛在樱花树下转动,最后停在拾樱身上,"我怕你觉得自己是后来的。所以,一样的发饰,一样的时间,一样的——"
"一样的开始。"拾樱说。
哓多看着她。很久。
"对,"她说,"一样的开始。虽然你来得晚,但是——"她笑,嘴角的那颗痣随着动作上移,"但是开始可以重新算的。从选课那天,从猫咪那天,从医务室,从海边——"
"从现在。"苏莹说。
"从现在。"初雪说。
"从现在。"绫说。
拾樱看着她们。四个身影,在樱花树下像是一簇簇即将燃烧的火。她抬手,把发饰别在自己的头发上,纸做的,很轻。
"那,"哓多说,蹦到她们中间,"我们拍照!五个人,一样的发饰——"
"然后?"苏莹问。
"然后,"哓多停顿,眼睛在樱花树下转动,"然后我们去吃橘子汽水味的冰淇淋。虽然三月还很冷,虽然可能感冒,虽然——"
"虽然。"初雪说,但嘴角有某种上扬的弧度。
"但是,"哓多说,声音变得很轻,"但是说好了的。五个人,一样的东西,一起感冒,一起——"
她停顿,突然看向校门。一个身影站在那里,很高,黑色的长发,手里拿着某种像是文件的东西。
"那是——"哓多的声音变了,尾音不再上扬,而是平直的,像某种断裂的弦。
拾樱转头。那个人影走近了,是苏莹认识的——不,是苏莹通知的。拾樱看到苏莹的表情,那种稳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计划之外的变量。
"辅导员,"苏莹说,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饰上收紧,"关于初雪的'开关'。学校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初雪问,白色的头发在花瓣里颤动。
"确认你是否适合继续住宿。"辅导员说,声音很平,像某种官方的文件,"有同学反映,你在图书馆睡着,在食堂睡着,在——"
"在医务室。"初雪说,声音比往常轻,"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拾樱。眼睛在樱花光晕里呈现出某种透明的、易碎的质感。
"你说过,"她说,"下次我告诉你。在睡着之前。"
"嗯。"
"但是这次,"初雪说,"我没有机会告诉你。它突然就来了,像有人把开关——"她停顿,笑,那种笑很浅,像是一闪而过的水面反光,"像有人把开关关掉了。在图书馆,在食堂,在她们看见的时候。"
哓多蹦过去,抓住初雪的手。很紧,紧到初雪的手指发白。
"那我们就说,"哓多说,声音比往常大,像是在压制什么,"我们就说,你在休息。不是病,是休息。我们可以改,可以——"
"可以什么?"绫突然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确定的质地,像冰在裂缝前的最后坚持,"可以让她不住宿?可以让她每天回家?可以让她——"她停顿,眼睛转向辅导员,"可以让她消失?"
沉默。樱花落在她们头发上,像是一种缓慢的、无法阻止的降落。
"不是消失,"辅导员说,"是调整。为了她的安全,也为了——"
"为了学校的记录。"苏莹说,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饰上收紧,像是要把它捏碎,"我查过了。如果初雪被标记为'需要关注',我们宿舍的评分会下降,明年的奖学金——"
"苏莹。"哓多喊,声音里带着某种拾樱从未听过的、尖锐的东西。
苏莹看着她。很久。然后她低下头,黑色的马尾在樱花里晃动。
"我只是,"她说,声音比往常轻,"只是想确认所有东西都在。计划,评分,未来——"她停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逻辑,"但是如果初雪不在,这些就没有意义。"
她抬起头,看着辅导员。
"我们会照顾她,"她说,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是从同一个高度落下,"五个人。如果她在图书馆睡着,我们有人在。如果她在食堂睡着,我们有人在。如果开关突然关掉——"她停顿,眼睛在其他人脸上转动,"我们会帮她打开。"
辅导员看着她们。很久。
"说好了?"她问,声音里带着某种拾樱无法分辨的东西,像是测试,像是陷阱。
"说好了。"哓多说,声音很坚定,但手指在发抖。
"说好了。"拾樱说。
"说好了。"绫说,声音很轻。
"说好了。"初雪说,白色的头发在花瓣里像是一小片正在融化的雪。
辅导员最终走了。文件没有被签署,标记没有被确认。五个人站在樱花树下,发饰还在头发上,但某种东西已经改变了。
哓多突然蹲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和海边那天一样,和日出那天一样,和某种拾樱还无法理解的、更深的东西一样。
"我以为,"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一样的发饰,一样的时间,就能一样。但是——"她停顿,抬起头,眼睛在樱花光晕里呈现出某种透明的、易碎的质感,"但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向拾樱。圆圆的眼睛,下垂的眼角,嘴角的那颗痣在抖动。
"你会走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拾樱,你会走吗?因为不一样了,因为初雪,因为苏莹的计划,因为——"
拾樱看着她。樱花落在她们之间,像是一种缓慢的、无法阻止的降落。
她想起初雪的话:确认了太多次,就会消失。
她想起绫的话:我需要知道她在哪里。
她想起苏莹的话:改到所有东西都在为止。
她想起哓多的话:欢迎来到开始的地方。
"不会,"她说,声音比想象的更哑,"我不会走。说好了的。"
哓多看着她。很久。然后她笑,那种笑很大,但嘴角在发抖,像是要把整个春天的光都吸进去,又像是在确认这光是否真的存在。
"说好了,"她重复,然后伸出手,小指弯曲,悬在半空,"那说好了。五个人,即使不一样了,也一起。"
拾樱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对方的指尖很凉,但掌心依然滚烫。
樱花继续落下。五个人站在树下,发饰被雨水打湿——不,不是雨水,是某种别的什么,从哓多的眼角滑落,温热的,然后变凉。但是没有人说。只是说好了的,勾住了的,像某种即将被测试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