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拾樱醒过来的时候,病房的灯是惨白的。
不是路灯那种橘黄。是医院特有的、能把所有影子都削薄的光。她盯着天花板——三条裂缝,从灯座向四周延伸,像干涸的河床。她数了三遍。数字在这种地方不重要。
门开了。
哓多走进来。红色的头发乱着,发尾卷曲,有几缕粘在脸颊上。她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抓住拾樱的手腕。
那只手很烫。也很湿。
“两天了。”哓多说。声音沙哑。
拾樱看着她。圆圆的脸,下垂的眼角,嘴角那颗痣——在抖。
“初雪在走廊。绫在楼下。苏莹买水去了。”
拾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着什么东西。
哓多低下头,额头抵在拾樱的手背上。没出声。肩膀在抖。
窗外有鸟叫。五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
拾樱看着那道线。想起初雪的话:确认了太多次,就会消失。
她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哓多的头发上。
很轻。
哓多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依然没出声。
四月那天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拾樱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只记得一些碎片。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有人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还有味道。消毒水。还有——橘子汽水。很淡,混在消毒水里。
有时候睁开眼睛,会看见红色的头发。趴在床边,或者坐在椅子上,或者站着看窗外。有时候是白色的头发,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有时候是黑色的长发,在门口一闪而过。有时候是扎着马尾的背影,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头发还在。颜色不同,但都在。
有一次,她听见哓多在说话。声音很轻。
“——她说她没事。她总说没事。但我看见她手腕上有疤,很淡,但我知道那是什么。绫说可能是猫抓的。不是。”
沉默了很久。
“她一个人。她一直一个人。她以为我们不知道。”
又沉默。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怕说错了——”
没说完。
拾樱闭着眼睛。睫毛在抖。但她没睁开。
后来她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床边放着一杯水。温的。杯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乱:醒了叫我。多。
她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起来,放在枕头下面。
出院那天,五个人一起走的。
阳光很刺眼。拾樱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外面。
车。人。树。一切都在动。和她没关系。
哓多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走。
“慢点。”初雪在后面说。
“哦。”哓多放慢脚步,但没松手。
绫走在另一边,拎着拾樱的包。苏莹走在最前面,拿着手机看路线,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转回去,走几步,又回头。
拾樱看着她回头。五遍。六遍。
“到了。”苏莹说。
是食堂。三楼。新窗口。橘子汽水味的冰淇淋。
哓多买了五个。一人一个。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西侧照进来,在桌子上投下金色的栅栏。
拾樱看着面前的冰淇淋。淡橘色的。冒冷气。插着一把小纸伞。
她没动。
哓多也没催。她吃着自己的,偶尔看一眼拾樱。
初雪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手里的冰淇淋在化。绫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苏莹用勺子挖,每一勺大小差不多。
拾樱看着她们。很久。
然后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甜的。带一点酸。凉的。
“怎么样?”哓多问。
拾樱没回答。她又挖了一勺。
哓多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吃自己的。
窗外有鸟叫。五月的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
那之后的日子,拾樱记不太清顺序。
只记得一些片段。
比如有一次,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很亮。楼下有路灯,橘黄色的,在夜色里晕开。
她看着那些路灯。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自己数过多少次——十七次,还是十八次。想起那滩积水。
门开了。哓多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只是坐着。
很久。然后哓多伸出手,放在拾樱的手背上。
很烫。
“我以前,”哓多说,“也去过那种地方。”
拾樱看着她。
“不是真的去。是去过那种地方。站在那儿,往下看。看了很久。”
她顿了顿。
“但我下来了。因为我想,如果我不下来,外婆会难过。虽然外婆已经死了,但我想她会难过。还有绫,初雪,苏莹——那时候还不认识你——她们也会难过。”
她转过头,看着拾樱。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我不想让她们难过。”
拾樱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哓多说,“然后就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有时候好一点,有时候坏一点。但活着。”
她握紧拾樱的手。
“你不需要马上好起来。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还在这儿。”
她停顿。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是湿的。
“说好了的。”
拾樱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月光很亮。照在皮肤上,泛着淡淡的银色。
她想起另一只手。很久以前。冰凉的。
但这一只是烫的。
楼下有路灯。橘黄色的。没在跳。
比如另一次。图书馆。
拾樱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光斑。
她没在看。只是盯着某一页,很久没翻。
有人走过来。绫。在她对面坐下。
没说话。只是坐着。
拾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绫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小袋鸡肉。
“那只猫,”绫说,“还在。”
拾樱看着那袋鸡肉。
想起第一次见面。图书馆后面。白色的猫。绫蹲在那里,动作很稳,从包里掏出鸡肉。
“它吃,但是不靠近。”
“为什么?”
“被人踢过。所以它在这里,但是不靠近,不离开。只是存在。”
“它吃吗?”拾樱问。
“吃。”绫说,“但不靠近。”
沉默。
“有一次,”绫说,声音很轻,“它差点靠近了。有个女生蹲下来,喂了它一周。第六天,它往前迈了一步。然后那个女生再也没来过。”
拾樱看着她。浅色的眼睛,在光线里近乎透明。
“它还在等?”
绫没回答。她站起来,把那袋鸡肉推到拾樱面前。
“你去试试。”她说。
然后走了。
拾樱看着那袋鸡肉。很久。然后她收起来,放进包里。
比如另一次。晚上。宿舍。
初雪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拾樱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初雪的呼吸很轻。很慢。有时候会停一下,然后继续。
拾樱知道她在装睡。
“你睡不着?”拾樱问。
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初雪睁开眼睛。
“你怎么知道?”
“你呼吸的频率不对。”
初雪看着她。很久。
“你观察这个干什么?”
拾樱没回答。
初雪坐起来,靠在床头。白色的头发乱成一团。
“那次在医务室,”她说,“你说下次我告诉你。在睡着之前。你可以在旁边,做自己的事情。这样我醒来的时候,有人在。”
“嗯。”
“你还记得?”
拾樱看着她。
“记得。”
初雪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那我睡了。”她说。
拾樱没动。继续坐着。看着窗外。
初雪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很轻。很慢。但没停。
拾樱想起第一次在医务室看见她。白色的头发,灰色的床单。她说:“我总是找事情做,因为停下来,就会睡着。在奇怪的地方睡着。”
现在她睡了。但有人在。
比如另一次。教学楼门口。下雨。
拾樱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不大,但密。地上开始积水。
有人跑过来。苏莹。手里拿着伞。
“给。”她说。递过来一把。
拾樱看着她。
“你呢?”
“我还有一把。”
拾樱接过伞。没打开。
苏莹站在旁边,也没走。
雨声很大。
“计划,”苏莹突然说,“有时候会失效。”
拾樱看着她。
“比如今天。我计划带两把伞。但我只带了一把。”
沉默。
“比如上次。我计划打电话。但我打了三遍才说清楚。”
又沉默。
“比如……”苏莹停顿,“比如你。我计划怎么帮你。但计划没用。”
拾樱想起海边。十二月。苏莹拿出塑料灯塔:“明天我们去看真正的那个。我想先有一个假的,这样看真的的时候,可以比较。”
“比较什么?”
“比较哪个更假。”
现在她说计划没用。
“然后呢?”拾樱问。
苏莹看着她。黑色的马尾被风吹乱了。
“然后,”她说,“就不计划了。先做。做了再想。”
她转身,跑进雨里。
拾樱看着她的背影。跑得很快,踩起一路水花。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伞。蓝色的。很旧。伞柄上贴着一个小标签:苏莹。
她打开伞,走进雨里。
那些片段,拾樱后来想起来,像是被剪碎的胶片。
顺序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次她转头,都有人在。
但也不是一路顺风。
比如有一天,她突然不想见任何人。哓多敲门,她不开。门外很安静。很久。然后脚步声远了。
那天晚上,拾樱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路灯亮着。橘黄色的。
她想起那张纸。自己写的。太工整了。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自己走出去。想起那些跳动的光。
门开了。
哓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她把面放在桌上。没说话。在旁边坐下。
很久。
“你可以不想见我。”哓多说。声音很平。“但面要凉了。”
拾樱没动。
哓多也没动。只是坐着。拾樱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有点重。像跑过很远的路。
后来拾樱端起那碗面。吃了一口。咸的。热的。
她想起妈妈做的红烧肉。凉的。上面结了一层白的。
但这一碗是热的。
她继续吃。吃完。把碗放下。
哓多站起来,端起碗,走到门口。
“明天想见我吗?”她问。没回头。
拾樱看着她的背影。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肩膀绷着。
“不知道。”拾樱说。
哓多点点头。走出去。门关上了。
拾樱听着脚步声。远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比如另一天。拾樱和绫坐在图书馆后面。
猫在。蜷缩在缝隙里。
“你为什么总来?”拾樱问。
绫看着那只猫。
“因为它在。”她说。
沉默。
“小时候,”绫说,声音很轻,“我妈出门。说很快回来。我等了三天。”
她没看拾樱。眼睛还在猫身上。
“后来我不等了。但我得知道人在哪儿。”
拾樱看着她。浅色的眼睛,在阴影里。
“所以你来这儿?”
绫没回答。她站起来。
“它吃了你的东西。”她说。“比对我强。”
然后走了。
比如又一天。初雪和拾樱坐在天台上。
三楼食堂外面的露台。有几张桌子和椅子。
“你知道吗,”初雪突然说,“有次我在图书馆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黑了。锁门了。没人。”
她看着远处。
“我喊了很久。没人应。后来保安来了,骂了我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拾樱。
“所以那天在医务室,你说那句话——”
她没说完。
拾樱知道是哪句。
“你可以在旁边。做自己的事情。这样你醒来的时候,有人在。”
初雪点点头。
“从来没人说过这种话。”
远处有鸟飞过。
“所以,”初雪说,“你也不能走。”
比如还有一天。苏莹拿来一张纸。
“这是什么?”拾樱问。
“计划。”苏莹说。
拾樱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七月去山里。带:铲子(1把),绳子(1根),水(5瓶),防晒霜(1管),创可贴(1盒),橘子汽水味冰淇淋(5个,到那边买)。
“这算什么计划?”
苏莹看着她。
“我爸说,做事要有计划。”她说。“然后他计划外出了车祸。”
沉默。
“所以我现在计划着。万一有用呢。”
她把纸放在拾樱手里。
“你收着。”
然后走了。
拾樱看着那张纸。很久。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
有一天,拾樱自己去了图书馆后面。
那只猫在。白色的,很小,蜷缩在空调外机和墙壁的缝隙里。
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那袋鸡肉。倒了一点在手掌心,伸过去。
猫看着她。浑浊的黄色眼睛。
没动。
拾樱也没动。
很久。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动。
猫往前迈了一步。
停住。
拾樱没动。
猫又迈了一步。再一步。然后低下头,开始吃她手心里的鸡肉。
舌头很粗糙。一下,一下。
拾樱看着它。白色的毛。很脏。有一块秃了,露出粉色的皮肤。
她想起绫的话:被人踢过。所以它在这里,但是不靠近,不离开。
猫吃完,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退回去,蜷缩在缝隙里。
拾樱站起来。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去。
哓多在路口等她。远远地站着,没过来。
拾樱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它吃了。”拾樱说。
哓多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然后呢?”
拾樱想了想。
“然后,”她说,“明天再来。”
哓多笑了一下。很小的笑。然后伸出手,拉住拾樱的手腕。
“走。吃饭。”
她们往回走。阳光很好。
拾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有鸡肉的碎屑。还有猫舌头留下的、粗糙的触感。
她握了握拳。那些感觉还在。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哓多坐在她旁边,带着橘子汽水味。
“你是第一个听完我论文计划的人,”哓多说,“所以我们是朋友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朋友。
现在也许知道一点了。
六月中旬的一天晚上,五个人坐在天台上。
她们买了冰淇淋。坐在那里,看着天黑下来。
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橘黄色的。
拾樱数着。一,二,三,四,五——她停住。
五盏。在她视线里。
她没继续数。
“想什么呢?”哓多问。
拾樱看着那些路灯。
“在想,”她说,“十七和十八,哪个重要。”
哓多没听懂。但她没问。只是继续吃冰淇淋。
没人说话。拾樱能听见哓多吃冰淇淋的声音,很小,一下一下。
初雪靠着椅子,眼睛半闭着。绫看着远处。苏莹在看手机。
然后哓多开口。
“我以前听过一个说法,”她说,“说人为什么要有朋友。”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扛太重。”
她转头看着拾樱。
“你不用分完。分一点就行。”
拾樱看着她。圆圆的脸。下垂的眼角。嘴角那颗痣——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她想起那些一个人扛的日子。那些以为可以扛到最后的时候。
“分一点,”她说,“然后呢?”
哓多想了想。
“然后,”她说,“然后继续扛。”
没再说别的。
拾樱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淇淋。已经化了。流到手指上。黏黏的。甜的。
她站起来,走到水龙头旁边,冲洗干净。
走回去。坐下。
路灯还亮着。五盏。
“明天,”她说,“我想吃抹茶的。”
哓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大,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好!”她说,“抹茶的!我请!”
初雪睁开眼睛,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闭回去。
绫看着远处,但嘴角有弧度。苏莹收起手机,在月光下,嘴角也是上扬的。
拾樱看着她们。
想起初雪的话:确认了太多次,就会消失。
但她没在确认。只是看着。
她们还在。
她也在。
那天晚上,拾樱又坐在阳台上。
月亮很亮。楼下有路灯,橘黄色的。
门开了。哓多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没说话。只是坐着。
很久。
然后拾樱开口。
“我妈走的那天,”她说,“我吃了她做的红烧肉。”
哓多看着她。
“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的。但我吃了。吃完把碗洗了。把锅洗了。把灶台擦干净。”
她停顿。
“然后我去敲门。没人应。我推开门。她躺在床上。侧着身。被子盖得很好。”
又停顿。
“我碰了碰她的手。凉的。”
哓多没说话。只是听着。拾樱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轻。很慢。
“后来我写了那张纸。太工整了。像是在模仿别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写完就放在桌上。然后出门。走到路灯下面。开始数。”
她转头,看着哓多。
“你那天为什么来?”
哓多看着她。很久。
“因为门开着。”她说。“雨在进来。你不在。我以为你只是出去走走。但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雨越来越大。门一直开着。我就——”
她停住。眼睛红了。
“我就跑出去找。”
拾樱看着她。
“为什么?”
哓多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因为你说好了的。”
沉默。
月亮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然后拾樱伸出手,放在哓多的头发上。
红色的。乱糟糟的。有几根白发藏在里面。
“说好了的。”她说。
哓多的肩膀开始抖。但没出声。
拾樱没动。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让月光照着。让夜晚流过去。
她想起第一次见哓多。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阳光从西侧窗户斜射进来。哓多说:“所以我们是朋友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朋友。
现在她知道一点了。
不是那种一直开心、一直说话的。
是这种——可以不说话。可以把头抵在对方膝盖上。可以把手放在对方头发上。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
是这种。
楼下有路灯。橘黄色的。没在跳。
六月末。考试周最后一天。
拾樱去考了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哓多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一个抹茶,一个橘子汽水。
“给。”她把抹茶的递过来。
拾樱接过。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苦的。凉的。
“怎么样?”哓多问。
拾樱想了想。
“像考试结束。”她说。
哓多笑了。她们往前走。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走过那条路。
三楼食堂。老位置。阳光从西侧照进来,还是那道金色的栅栏。
初雪已经到了,靠着椅子,眼睛半闭着。绫坐在对面,看着窗外。苏莹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五个人坐下。
冰淇淋在化。阳光在移。窗外有鸟叫。
没人说话。拾樱能听见初雪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
然后哓多开口。
“暑假去哪儿?”
没人回答。
“要不,”哓多说,“去山里?外婆家那边。虽然路可能还是封着——”
她停住。看着拾樱。
拾樱看着她。
想起去年十二月。海边。哓多说:“明年,我们一起去。带铲子,带绳子,五个人一起。”
那是很久以前了。
但也不算太久。
“去。”她说。
哓多愣了一下。
“真的?”
“嗯。带铲子。带绳子。五个人。”
哓多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桌上。
肩膀在抖。但这次,是在笑。
初雪睁开眼睛,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往上扬。
绫看着窗外,但嘴角也有弧度。苏莹收起手机,在阳光下,笑了一下。
拾樱看着她们。
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滩积水。想起破碎的倒影。
也想起那天晚上。哓多说的话。
“你不需要马上好起来。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还在这儿。”
她还在这儿。
她们还在。
窗外有鸟叫。六月的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热的。带着一点青草的气味。
拾樱低下头,继续吃冰淇淋。抹茶的,苦的,凉的。
她不知道这坡还有多长。不知道还会不会往下滑。但她知道,哓多在旁边,喘得比她还厉害。
那就够了。
晚上,拾樱一个人在房间。
她拿出那张纸。苏莹写的。七月去山里。带铲子,带绳子,带五个人。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回口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五盏。没在跳。
她没数。
只是看着。
想起很多事。妈妈。红烧肉。那张纸条。那个雨夜。那些跳动的光。
也想起很多事。阶梯教室。橘子汽水。图书馆后面的猫。医务室的白色头发。海边的塑料灯塔。雨里的蓝色雨伞。
那些都在。
她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楼下有路灯。橘黄色的。稳定地亮着。
她想起哓多说的话:只要还在这儿。
还在这儿。
明天还有冰淇淋。窗口还开着。
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
她不知道要多久。不知道这个坡还要爬多久。
但她知道,有人在旁边。不是拉着她往上走。是走在旁边。她停,她们也停。她走,她们也走。她滑下去,她们会在下面接着。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然后她睡着了。
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