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生命都伴随着一声啼哭，但我没有。
人类的死亡都应有他们的坟墓，但我没有。
人类的血亲都与他们相亲相爱，但我依然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个人类吗？应该是的吧？
如果我不是人类，我为何会与他们一同歌唱？
如果我不是人类，我为何会与他们一同悲伤？
如果我不是人类，那我又为何会折断了它们的骨！
我是……我是……
“昔日的传奇圣剑啊——”
嗯？！有人在向我我祈祷？
昔日的……圣剑？
对了，我只是一把剑而已。
一把……快被人忘了的剑。
圣剑，作为讨伐了魔王的荣誉，千年前的人类给了我这个称号。
作为一把供人挥砍的剑，给我这么大的荣誉真怕自己回担当不起啊。
毕竟当初出了最大力的又不是我……
嗯，应该不是我。
算了，先看看是谁像我祈祷好了。
圣剑从沉睡中苏醒，仔细地听着风中的声音。
是个女孩的声音，声音里带着虚弱，稚嫩，和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恨。
“曾经带来灾厄的魔王，如今再度降临。我请求您圣剑大人……请求您借给我力量。”
听见有人祈祷，还说着什么“魔王降临”？惊得圣剑瞬间清醒了过来，把封印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还好还好，那个曾经差点毁灭世界的家伙，这会儿正老老实实地待在封印底下睡得死沉，连翻身都没翻一下。
放下心来后，圣剑便开始观察这个人类女孩。
一个Lv.9的紫发人类女孩。
她跪在圣山的雪地上。雪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她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雕像。
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全是冻伤和血痕。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进雪里，化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红。
很惨。
但让我多看两眼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
哪怕单薄的身体在风雪里抖得像一片枯叶，哪怕嘴唇已经冻得发紫，那团火也没有被压下去半分。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如今的我正插在这圣山顶上的一块破石头里，而这破石头底下封印着的，就是那几千年前被我和人类们讨伐掉的那位魔王。
看守她的封印，保证她的虚弱，但不至于死掉，这就是我现在的工作。
旧的魔王没有死去，新魔王就不会诞生，没有魔王外面的那些魔族就是残兵败将，成不了什么气候。
干着这么一份工作让感觉自己稍微对得起“圣剑”这个称呼了一点。
“圣剑大人！”那个人类女孩声音嘶哑，却拼命抬高，“我，我想要力量！能够复仇的力量！把那些魔王和魔族全部——全部杀干净的力量！”
她说的是“魔王”？
但是看守封印的圣剑很清楚，世界上只能有一个魔王，而那唯一的魔王此刻就待在圣剑封印下面。
圣山里有一个魔王，那圣山外面就不可能有魔王存在。
不过她的这副模样也不像是在撒谎，至少那副惨状是真的惨。
几千年没见过人类了，能找到圣山来到我的面前，倒也稀奇。
圣剑的剑身微微晃动，一丝丝微光开始向少女的身上飘去。微光融入少女的身体，为她遮挡风雪。
“起来吧，此地留存的只是一把快生锈的剑而已，莫要跪伏”
感受到周身的变化的少女，察觉到圣剑回应了自己，她的头低的更低了，姿态也更加的卑微。
“唉——”
面对少女的动作，圣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随即更多的微光从圣剑身上冒出，直接将少女托了起来。
“千年逝去，此番人之陋习竟丝毫未改？”
“……罢了。”
我换了个她能听懂的说法：
“你的名字是什么？你是在向我寻求力量吗？”
“艾、艾薇……”她嗫嚅着，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激动起来，“圣剑大人！我要力量！我要复仇！我要把那些毁了我家园的畜牲——”
提到力量两个字，少女差点又跪下去了，还好被微光托住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
是恨的。
“杀个一干二净！”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让那些家伙血债血偿！”
听到艾薇的回答，圣剑在心里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可以，目光决绝，恨意如焚，意志倒是够坚定。
但是——
杀意太重，情绪不稳，重到一提起仇人，那双眼睛里的理智就开始动摇。
真打起来，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了。
“复仇的毁灭意志啊”……这种东西，虽然我挺喜欢，但实在不适合拿着圣剑。
千年过去，外面的世界，又一次燃起了战火吗。
算了，哪怕不是为了守护，而是为了复仇，那也是她自己的路，能来到圣山总归是场缘分。
剑身上的光芒突然大盛，一道道金色的纹路从剑柄处蔓延开来，顺着岩石爬向四面八方。
艾薇脚下的雪地开始震动，一道道光芒在地面上勾勒出复杂的图案，像是一个巨大的法阵正在缓缓苏醒。
一种庄严、古老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直直地撞进艾薇的灵魂深处：
“目眦欲裂，恨火燎原；心窍泣血，悲鸣彻天。”
“负霜雪而陟圣岳，履荆棘而叩玄关。”
“所求者何？力也。”
“所祈者何？复仇也。”
“吾本凡铁，因人之愿而通灵；吾本无识，因人之托而守封。”
“今以人侍之身，为尔启试炼之扉。”
“入此扉者，当淬骨炼魂；出此扉者，可执刃向敌。”
“前路幽冥，尔其慎之。”
艾薇听见脑海里的声音又愣住了，还是完全听不懂，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法阵不知所措。
“给你开个试炼之门。”我尽量通俗地翻译，“通过了，就给你力量。很难，记得量力——”
话没说完。
那丫头已经一头撞进了门里。
“……而行。”
“恨之燃力，腐心驱驰啊。”
圣剑看着艾薇如此急切的行动力，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就在圣剑感慨的时候，一丝虚弱但异常兴奋的声音从封印里面传上来。
“破——铁——条——！”
听见这声音圣剑心里警觉不妙，那个不省心的家伙怎么这个时候醒了。
“试炼之门诶！上次看见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来着？几千年了吧？多少年没有人类来这破荒郊野岭的了！”
我闭上眼睛，真的不想理她。
“破铁条！你是不是也按耐不住寂寞想出去看看了？”“哈哈哈！要不你放我出去，本王带你出去闯闯！保证比在这破山上蹲着有意思多了！”
圣剑并不想回应这家伙，选择了沉默。
他知道一旦理了她她就会开始胡搅蛮缠的，以前就吃过这个亏。
在几千年的时间里，魔王总是会时不时的苏醒过来，而这一次估计是试炼之门的动静把她惊醒了。
几千年来，她每次睡醒都会这样。
辱骂、嘲讽、威胁、诱惑、求饶、奉承——为了出来，什么话都说过。
甚至连撒娇卖萌都使过了。
真是……过于阴险的家伙。
后来魔王发现圣剑对这些全都不为所动，便换了策略——装疯卖傻。
“诶诶，破铁条，把试炼里的画面放给本王看看呗。几千年了，总算有有意思的事了。”
“......”
“别装死，我知道你听得见。”
“吾拒绝。”
“给我看，我要看，给我看，给我看，给我看。”
圣剑沉默，很难想象当初差点毁灭人类世界的魔王变成了这幅幼稚的模样。
“我要看！”×N。
很吵，已经能想象到那家伙在下面撒泼打滚的样子了，偏偏她在封印底下，圣剑还真不能对她做些什么。
若是不给她看，她能这么一直这么闹下去。
魔王很无赖，圣剑很无奈。
圣剑沉默了良久。
终于——一道亮光从剑柄上的宝石射出，试炼中的画面在空中浮现。
见目的达成，魔王立刻停止了作秀，兴致勃勃地看向那光影。
“难度有够低的，还说没有感到寂寞，你也早想出去了是不是？”
说起来这试炼魔王也参加过，当初勇者想出来一个招，用圣剑的试炼之门把魔王关进去，然后把难度调最大。
用这招去拖住魔王，真亏那个人能想出这种损招，要是真让魔王通过了，那试炼奖励是给还是不给？
看了一会艾薇的表现之后，封印底下传来一声惊叹：
“我勒个去，这丫头可以啊。本王喜欢。破铁条，能给我吗？”
圣剑没有理会。
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试炼中的那个身影，剑光沉静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