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水泥与人心

作者:堕落丿救赎 更新时间:2026/3/6 9:52:23 字数:8363

围墙建成的第三天,废土迎来了第一场沙暴。

不是普通的沙暴。是裹挟着辐射尘的黑色狂风,能见度降到两米以内,PM2.5飙到旧时代仪器的量程上限。风沙打在水泥墙面上,发出密集如机关枪扫射的声响。

苏晓蜷在自己的巢穴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身体随每一次风吼微微颤动。牙牙趴在她旁边,那只完好的右耳每隔几秒就转动一次——不是在警戒外敌,而是在确认巢穴里的蓝色荧光没有熄灭。

沙暴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风停之后,苏晓弹到围墙上环顾四周,发现废土的地形都变了。昨天还在的几座低矮废墟被彻底埋掉,昨天还裸露在地表的几根钢筋被风沙打磨得锃亮。而她的围墙——那道三天前刚刚浇筑完成的水泥墙——依然立在原地,墙面被风沙打得坑坑洼洼,但没有一道裂缝。

“水泥配比是对的。”她自言自语,黑豆眼里有光,“结构安全等级:合格。咕哟。”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人。

在围墙外大约五十米处,一群人影正从沙尘弥漫的灰黄色天幕中走出来。他们步履蹒跚,衣不蔽体。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独臂的老人,他拄着一根弯曲的钢筋当拐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瘦弱的人——女人、孩子、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怀里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

苏晓在围墙上弹了一下,身体本能地缩成一个更紧的球。

人。

活人。

这是她穿越到废土以来,第一次见到人类。

老拾荒者叫方远。

他在废土上活了四十年,见过魔王军的龙骑兵掠过天际,见过深渊裂缝喷涌出的紫色魔潮,见过人类最绝望时的样子——母亲把最后一口食物嚼碎了喂给孩子,然后自己走进辐射区等死。

但他从没见过水泥。

真正的水泥。不是用泥巴和碎石子胡乱糊成的矮墙,而是灰色的、坚硬的、表面平整得能反光的混凝土。那道墙大约一米五高,厚度目测不少于二十厘米,围出了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米的封闭区域。墙头没有倒刺,没有削尖的木桩,只有一道平滑的弧线,像是建筑者觉得这道墙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不敢翻越。

在废土上,这种自信本身就是一种宣告:这里的主人不怕你翻墙。因为他有的是办法对付翻进来的人。

方远停下脚步,用仅剩的右手撑着钢筋拐杖,眯起眼睛看向围墙上方。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史莱姆。

一团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只有两个拳头大的胶状生物,正蹲在墙头上看他。它身体表面随着呼吸——如果史莱姆有呼吸的话——泛起细小的涟漪。两只黑豆大的眼睛嵌在蓝色胶体里,看不出表情,但方远莫名觉得那眼神不像一只魔物。像是在打量他。

更像是在评估他的危险性。

“方伯。”身后响起一个沙哑的女声,是那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她的嘴唇因缺水而龟裂,声音却压得极低极稳,“你看墙头。那团蓝色的东西——不是火,不是磷光。颜色偏冷,色温大概在六千开尔文以上。”

方远没回头。“说人话,林枳。”

“那是电致发光。生物电或者别的什么电。总之——不是自然光。”女人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我爷爷的书上写过,旧时代的城市路灯就是这种颜色。荧光粉涂层加稀有气体通电,发光色温六千五百开尔文,和这个一模一样。”

方远沉默了。

路灯。旧时代的城市路灯。他没见过路灯,他爷爷都没见过。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这片废土上,任何与“旧时代”三个字有关的东西,要么是致命的陷阱,要么是比粮食更珍贵的宝藏。

人群里起了骚动。有人在后退,有人握紧了手中唯一防身的铁片,有人低声说“魔物,那是魔物,快跑”。

“那不是普通的魔物。”方远没有回头。他盯着那只史莱姆,声音低沉,“普通魔物不会筑墙。普通魔物不会造水泥。你们给我看仔细了——那道墙,是人造的东西。”

他顿了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

“能造出这种东西的,不管长成什么样,都值得我去跪下。”

他把钢筋拐杖插进沙土里,抬起仅剩的右手,掌心朝上,在胸前缓缓摊开。

那是废土上幸存者之间通行的古老手势,起源已不可考,但所有人都懂得它的意思——手中没有武器。不构成威胁。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朝着那道围墙。

苏晓看着那个独臂老人一步一步走过来,脑子里城娘的警报已经响了十七遍。

【检测到八名人类接近。生物特征:轻度辐射病,中度营养不良,未检测到魔素污染。威胁等级:极低。】

【建议宿主保持安全距离。人类是高度不可预测的生物,尤其在极端环境中。】

“我知道。”苏晓说,“我是人类。至少上辈子是。”

【宿主当前生理形态为F级史莱姆,人类身份已失效。】

“你真的很不会聊天,城娘。”

她从墙头弹下来,落到围墙内侧的地面上,弹了两下稳住身体。牙牙从观察点跳下来,挡在她面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音。它的肌肉依然消瘦,但比起一周前那个快饿死的样子,已经能看出犬科动物的基本轮廓。肩胛骨不再刺穿皮肤,肋骨上的凹陷也被新长出的皮毛渐渐填平。

“牙牙,退后。”苏晓蹭了蹭它的前腿,“先听听他们说什么。”

方远在围墙外五米处停下了。他看清了牙牙——一只半身旧伤但眼神沉稳的狗。他看清了围墙内侧的雨水过滤器,看清了地面上的捕兽陷阱标记(苏晓用石子围了圈作为提醒),看清了避难所入口处透出的微弱电光。

然后他重新看向那只蓝色的史莱姆,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干涩到几乎碎掉的声音:

“我们在远处看到了光。”他的声音沙哑,像是每吐一个字都要用喉咙摩擦一层砂纸,“走了两天。想问——这里的主人,愿意收留我们吗?”

苏晓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黑豆眼扫过方远身后的那些人:女人、孩子、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所有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饥饿还是恐惧,或者两者都是。

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躲在方远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里满是惊惧和好奇。他看着苏晓,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问身边的母亲:那是什么?为什么会发光?

他的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男孩往身后又拉了一把,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苏晓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上辈子。工地实习那年冬天,工棚外面那只流浪猫。她每天把自己的午饭匀一半放在工棚门口,看着那只猫小心翼翼地靠近,吃完后迅速跑开,躲在远处的砖堆后面看她。那眼神和这些人类一模一样。饥饿。警惕。以及某种还没有被完全磨灭的、对“活下去”三个字的执念。

“城娘。我们现在的粮食够几个人吃。”

【军用口粮剩余两盒半,雨水过滤器日均产出约二点四升淡水,捕兽陷阱日均捕获变异鼠零点三只。以最低生存标准计算,当前物资可维持宿主及牙牙的生存,但增加八个成年人将导致物资在三日内耗尽。】

“知道了。”

苏晓弹到一块碎石上——那是她专门搬来的“讲台”,因为站在上面说话比较有气势。她的身体在碎石上调整了一下平衡,淡蓝色的荧光在沙暴后的浑浊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以收留你们。但有规矩。”

方远愣了一下。其他拾荒者也都愣住了。不是因为规矩本身——在废土上,任何能提供庇护的地方都有规矩——而是因为说出这两个字的,是一团软乎乎会弹跳的蓝色果冻。

“第一条,”苏晓说,“不许吃智慧生物。这个范围包括人类、史莱姆、以及以后可能加入的所有能说话的生物。违反这一条的,自己出去。第二条——搬砖管饭。这里不养闲人。能动的都要干活,不能动的也要帮忙看着孩子或者修补工具。第三条,这里的一切规矩以后可能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但第一条永远不变。”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补了一句:“咕哟。”

方远看着这只在碎石上发表宣言的史莱姆,嘴角抽搐了几下。不是笑,是一个在废土上活了四十年的人在试图重新整理自己的世界观。他身后的拾荒者们也面面相觑,表情在“困惑”和“这他妈是什么情况”之间反复横跳。

只有那个叫林枳的年轻女人没有愣住。她看着苏晓,那双被辐射尘刺激得发红的眼睛慢慢变亮了。她的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记忆里搜寻某个太久没用过的词汇。

然后她找到了那个词。

她低下头,用只有怀里的婴儿能听见的声音说:“规矩。她在讲规矩。废土上已经多久没人讲过规矩了。”

第一天是最混乱的。

苏晓把他们安置在围墙内侧用剩余建材搭起的简易棚子里——木板做框架,钢板做顶,水泥砖块压住边角。比不上有系统认证的巢穴,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方远用他仅有的一只手帮忙搬运砖块,瘸腿的中年男人负责分拣可回收材料,两个孩子(一个是方远身后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叫阿禾,另一个是十岁左右的女孩叫小满)跟着林枳学怎么给雨水过滤器清理滤芯。

苏晓蹲在围墙上观察这一切,黑豆眼里映着八个忙忙碌碌的人类。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摊成了一个更放松的形状,有点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虽然废土上没有太阳,只有铁灰色的云层。

“城娘。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开始有点像一个工地了。”

【宿主的判断具有部分准确性。当前状态更精确的描述是:一个具备基础分工体系的临时避难所。距离“工地”的标准化定义,尚需建立正式的劳动分配制度和安全管理条例。】

“你说话真的很像我的前项目经理。”

【本终端将此视为赞美。】

然后冲突来了。

傍晚,苏晓正在核对系统显示的物资清单,牙牙从观察点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不是预警,是一种她第一次听到的叫声。低沉,断续,像旧伤被碰到了。

牙牙从碎石坡上跳下来,垂着尾巴走向围墙的角落。它在角落里蜷成一团,把鼻子埋在仅剩的那只前爪下面。那是它每次感到不安时的姿势。苏晓记得——上次它这样,是被一只变异蜈蚣咬伤了后腿,疼了大半夜,一声没叫,只是这么蜷着。

但这次没有蜈蚣。

围墙上方的观察点,牙牙每天趴着的那块石板旁边,站着阿禾。那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握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手腕还在发抖。他没有砸下去——石头还在手里,没有扔出去——但他站的位置,是牙牙每天守着的位置。他把牙牙从那里赶走了。

苏晓弹过去的路上听到方远的呵斥声和林枳压低的劝说声,但这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某种更尖锐的东西盖住了。

她看到牙牙蜷在角落里,把脸埋在前爪下面。不是因为被打,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它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它不理解为什么那个每天从棚子里悄悄探出头看它的小男孩,今天会冲上来挡住它的去路。

“怎么回事。”

方远已经蹲在阿禾面前,用仅有的一只手握着男孩的肩膀:“你干什么?那是城主的护卫——你拿石头扔它?”

“它咬人。它是魔物。”阿禾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退缩,“我见过魔物。我爸妈就是被魔物咬死的。它现在不咬我们,以后也会咬。魔物都会咬人。”

方远的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因为他没办法反驳。在这片废土上,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目睹过魔物撕碎人类的场景。那个男孩的恐惧不是天生的,是被烙印在记忆里的。

但苏晓没有看阿禾。她弹到牙牙面前,用身体蹭了蹭它的下巴。

“牙牙,看着我。”

牙牙抬起头,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困惑和某种比困惑更深的东西。它没有咆哮,没有龇牙,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苏晓记得那个声音。那是它第一次见到她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的声音。

苏晓转过身,对着所有人类。

她的身体变成了粉红色。不是那种害羞的粉红,而是一种躁动不安的、微微发烫的、从核心向外一圈一圈扩散的粉红色。那是她生气的颜色。

方远看到那只史莱姆变成粉红色的瞬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臂挡在阿禾面前——不是害怕,是身体肌肉的本能反应。

林枳抱着孩子的手收紧了。怀里的婴儿被粉红色的光照亮了脸,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两下。

“牙牙救过我的命。”苏晓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们来之前的第三天,三只变异老鼠从北边的废墟摸过来偷袭我。我是一团果冻,跑都跑不快。是牙牙把它们引开的。它受了伤——旧伤还没好透,又添了新伤。没有它,你们来到这里看到的就不是一只活的史莱姆。”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史莱姆没有肺,但她的身体做了一个类似于“吸”的扩张动作。

“我立规矩的时候说过:不许吃智慧生物。你们的定义里,‘智慧生物’大概只包括人类。但在我的城邦里,任何能分辨敌我、能控制攻击本能、能为同伴冒险的生命,都是智慧生物。牙牙是。外面还有三只史莱姆小弟,它们帮我运水泥,也是。”

她弹到阿禾面前。男孩吓得闭上了眼。

苏晓没有凶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害怕,我理解。但你砸石头之前有没有想过——如果牙牙真的想咬人,它会等你拿石头赶它吗?它会蜷在那里一动不动吗?”

阿禾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他刚才在气头上,没想那么多。现在冷静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狗蜷在角落里,把头埋在前爪下面,左耳的旧伤疤在蓝光下清晰可见。它没有威胁任何人。它甚至没有逃跑。它只是蜷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无论如何都在等待原谅的存在。

阿禾走过去,蹲下来,把自己刚才握着的石头翻过来给牙牙看——粗糙的、带着辐射尘的石块表面,一块嵌在页岩里的贝壳化石露了出来。那是旧时代留下的小东西,可能是男孩在沙暴过后的废墟里捡的,是他为数不多的收藏品。

“给你。”男孩的嗓子被哭哑了,“不是石头。这个。是我捡的最好的东西。”

牙牙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那块贝壳,然后用舌头舔了舔阿禾的手指。

那天晚上,苏晓在围墙上坐了很久。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淡蓝色,但偶尔还会泛起一圈极淡的粉色涟漪,像是刚才的愤怒还没有完全消散。

方远爬上来,坐在她旁边。他用一只手撑着拐杖,在微风里微微摇晃。

“城主。”

“别叫我城主。叫我苏晓就行。或者‘那个蓝的’也行。”她顿了顿,“咕哟。”

方远没有回应这个语气词。他看着远处的废墟轮廓,那里没有任何光,只有风穿过断裂钢筋的呜咽。

“我在废土上走了四十年。去过七个定居点。没有一个能撑过三个冬天。不是被魔物攻破的,就是人自己闹崩的。”他把拐杖换了个角度,撑住自己微驼的脊背,“后来我总结出一条规律——废土上的人,不怕死,但怕被背叛。一旦信任断掉,聚居点就散了。”

他转头看着苏晓:“你今天做的事,救了不止一条命。你救了这里的根基。”

苏晓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铁灰色的天空下,风沙正在重新描绘废墟的轮廓。

角落里,林枳坐在棚子里,把怀里的婴儿哄睡了。她没有起身,只是透过棚子的缝隙看着围墙上那团蓝色的光。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的脸颊,嘴唇无声翕动。她说的是旧时代留下来的老话,她小时候听爷爷念过,每个词都像从记忆里挖出来的碎骨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轻得像尘埃落在钢板上的摩擦声,“爷爷,有人在废土上兼济天下了。只是……她是一只史莱姆。”

沙暴后的第五天,苏晓站在围墙上清点人数。八个拾荒者、牙牙、三只史莱姆小弟、她自己。总人口:十三。其中能搬砖的劳动力大约占一半。物资还能撑五天。五天后,如果没有新的食物来源,她就要面临一个工程师最不想面对的数学题——资源分配的零和博弈。

“城娘,这个城邦管理模块有没有群发任务的功能。”

【系统当前仅支持单人任务分发。但宿主可以手动复制任务要求并口头传达。这种模式在旧时代被称为“包工头式管理”。】

“你是不是在嘲讽我。”

【陈述事实。】

苏晓正想反驳,牙牙的耳朵突然同时转向了西南方向。它的身体没有动,但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连续的低吼——那是苏晓第一次听到的预警信号。不是之前那些小型魔物的威胁级别,是牙牙从来没发出过的频率。

然后苏晓也“感知”到了。

一种不寻常的电磁波动。从西南方向传来,不是旧时代的设备残骸发出的持续低频,而是某种活物。走路很快,步伐极轻,但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了一道微弱的震动——它的重量远大于人类,却刻意压低着行动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

她在围墙上弹跳了一下,黑豆眼转向西南方向的废墟。

三个身影从沙尘中浮现。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人类。那是一团比她大两圈的暗绿色史莱姆,体型接近篮球,移动速度极快,身体表面布满了老旧的伤疤——不是因缺水和辐射导致的皱缩,而是多次撕裂又愈合后留下的沟壑。它的核心区域有一团不透明的深绿色,那是在魔素浓郁地区多次变异后的沉淀痕迹。

跟在它身后的两只更小,是淡绿色的幼体史莱姆,大小和苏晓差不多。它们紧紧跟在暗绿色史莱姆身后,像是三颗绿色的弹珠在地面上快速滚动。

方远等人也看到了。林枳抱着孩子后退了一步,阿禾握紧了口袋里那块他本来要给牙牙的贝壳化石,瘸腿的中年男人缓缓站起,把手边的撬棍握在手里。

但苏晓没有紧张。因为她看到了那三只史莱姆身上覆盖的辐射尘厚度——它们不是本地的。它们走了很远的路。而且它们停在了围墙外十米处,没有继续靠近。这个距离感很准——刚好在捕兽陷阱的有效范围之外,也刚好能让她看清它们的状态。

“等一下。”苏晓说,“先别动手。看看它们要做什么。”

那只暗绿色的史莱姆慢慢向前蠕动了一段距离,在八米处停下。然后它做了一个苏晓没见过的动作——它摊平了自己。整个身体变成一张绿色的薄饼铺在地上,像是尽可能把自己压低、放平,让身体显得比实际尺寸更小。

一个放弃进攻姿态的动作。

如果这也是某种等待的话,那它已经等了很久了。比牙牙更久。比沙暴更久。它的伤口不是废土带来的,是在魔素浓郁的森林里被其他魔物反复撕咬留下的。它从那里逃出来的。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咕叽”。

那声音嘶哑、短促,夹杂着杂音,像是风沙打磨太久的声带。但苏晓听懂了那声咕叽的意思。不是靠城娘的翻译模块——翻译模块对这种跨种族的史莱姆语言还没完成校准——而是靠本能。一种她作为史莱姆应该拥有、但在这片只有变异蟑螂的废墟里一直没机会使用的本能。

那声“咕叽”的意思是——

请收留我们。

三只绿色的史莱姆被暂时安置在围墙内侧的临时棚子里。苏晓让方远给它们各舀了半碗水——雨水过滤器今天刚攒够的配额。暗绿色的那只在喝完水后,身体边缘的皱缩明显减轻了一些,但核心那团不透明的深绿色沉淀依然没有变化。那层深绿色在蓝光的映照下,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类似指纹的纹路——不是旧伤,是某种更深的印记。

深夜里,那只暗绿色的史莱姆——苏晓暂时叫它“绿老大”——主动蠕动到围墙上,停在她旁边。牙牙发出了极低的喉音,但没有挡在前面。它只是在观察点上换了个姿势,让那只完好的右耳始终对准绿老大的方向。

绿老大开始说话。

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系统翻译。是一种史莱姆之间特有的交流方式——身体的触碰、荧光的闪烁、核心区域的明暗变化。苏晓一开始没完全明白,但渐渐地,那些信息的碎片开始拼成完整的图景。

绿老大来自西南方向。很远。越过七座废墟、三条干涸的河道、一片被变异藤蔓覆盖的旧时代城市遗址,一直往西南走到废土的边缘,有一座森林。不是枯死的黑色森林,是活的。被魔素重度侵蚀的变异植物覆盖了整片区域,树冠连接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暗绿色天幕。那里的魔素浓度是废墟的十倍以上,高等魔物盘踞,每天都在互相吞噬。

那座森林里,弱小的史莱姆活不下去。

绿老大的族群原本有几十只,占据着森林边缘的一处低魔素区域。但最近几个月,森林里的某种平衡被打破了——它称之为“黑潮”——大量高等魔物开始向外扩张,挤压低等魔物的生存空间。小型史莱姆被大量捕食。绿老大带着最后两只同类逃了出来,一路向北,穿过七座废墟,被变异老鼠追过、被巨型蜈蚣咬过、在干涸的河床里断过水。找到这里的时候,只剩它和两只幼体。

苏晓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想起城娘在第一卷大纲里说过的话——城邦会吸引更多生命。她当时以为吸引的只有人类。她错了。这片废土上,不只有人类在寻找一个不会让自己死掉的地方。

“你的族群还有别的同类吗。”苏晓问。

绿老大的核心区域暗了一下,那团不透明的深绿色沉淀在它的身体深处缓慢旋转,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记忆正在重新浮出表面。

然后它用身体比划了一个方向。不是西南,是更西南。越过森林,一直往深渊裂缝的方向。

“那边有更多?”

绿老大的荧光闪了三下。是。停顿。又闪了一下,加了重音,明度明显提高——很多。被困住的。逃不出来的。

苏晓看着那个方向,铁灰色的天空下,西南方向的废墟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压抑。那些废墟的密度比这里更高,楼更高,但保存更差——被某种比核爆更暴力的力量从内部撕碎,墙壁上布满了巨大的爪痕和紫色的魔素残留。那是深渊的影响范围。

她的黑豆眼里映着远处那抹不祥的暗色,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收回目光,身体重新亮起稳定的淡蓝色荧光。

“绿老大,先住下来。你的两只崽我会安排材料让它们学搬运——这里每天要拖的水泥量翻倍了,正缺劳动力。”她弹跳着转过身,朝避难所滚去。“至于你的同类——等我的城邦建到那里再说。”

她在巢穴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欠森林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等我的城墙高到连黑潮都翻不过去的时候。咕哟。”

绿老大没有回答,只是趴在围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避难所入口。它的身体表面,那些老旧的伤疤在夜风里微微颤动,核心那团不透明的深绿色沉淀深处,有一圈极淡的蓝色荧光正在渐渐靠近。

而在更远处,那座高楼残骸的顶端,暗红色的竖瞳依然在注视着这一切。

三天。他已经看了三天。从阿禾朝牙牙举起石头,到绿老大带着两只幼体摊平在地面上。

他看到那只史莱姆变粉了。他看到她变回来了。他看到她在深夜的围墙上说“欠森林一个交代”——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点,对着整片废土的暗处下了战书。

少年的手按在剑柄上。剑身布满缺口,但最靠近剑尖的那一段,已经被磨得能照出他的倒影。

然后他动了。

不是离开。是朝着围墙的方向。一步一步。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就在松动——像是被封印已久的肌肉正在重新学会走路以外的事。那柄剑的重量在他肩上越来越轻,不是因为剑变轻了,而是因为握剑的人正在醒过来。

风吹过废墟,卷起辐射尘的碎屑。他暗红色的竖瞳里,映着远处那团蓝色的光。他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试那个词。上一次他试的是“同伴”,声带太紧,没能发出声音。这一次他试的是另一个,更古老,更不敢用。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这一次,声音很低,但清晰。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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