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来没有蠕动得这么快过。
史莱姆的身体被拉伸成最细长的形状,像一条蓝色的丝带,贴着地面快速滑动。碎石划破他的体表,辐射侵蚀他的能量,但他顾不上这些。
八十里。
晨星在那个方向。
【宿主,你的速度已经超出史莱姆的正常极限了~咕】城娘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再这样下去,你会崩溃的~咕】
“那就崩溃。”
林远没有减速。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晨星被带走时的眼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但还有一丝……期待。
她在等他。
他必须去。
六个小时后,林远蠕动了四十里。
他的颜色从淡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近乎透明。身体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痕,每蠕动一下,就有微弱的蓝色液体渗出。
【宿主,你必须休息~咕】城娘急了,【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咕!】
“不休息。”
林远继续向前。
他不敢停。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些画面——苏月阴冷的笑容,晨星被拖走时的眼泪,石头绝望的眼神,老周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着他。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窸窣声。
林远猛地停下,抬头看去。
一只变异鼠。
E级,比上次那只小一点,但足够要他的命。
变异鼠也看到了他。血红的眼睛盯着这团奄奄一息的蓝色果冻,嘴角流下粘稠的涎液。
林远没有跑。
他静静地看着那只老鼠,忽然笑了——虽然没人能看到。
“来吧。”他在心里说,“反正我也快死了。临死前,拉个垫背的。”
变异鼠扑了过来。
林远没有躲。他反而迎了上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弹射向那张血盆大口——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从侧面冲出,狠狠撞在变异鼠身上。
变异鼠惨叫着滚出去,撞在一块石头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林远愣住。
那道灰影转过身,向他走来。
两颗脑袋,四条腿,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蛋黄?”
小奶狗——不对,已经不是小奶狗了——跑到他面前,两颗脑袋同时低下头,舔了舔他。
【检测到蛋黄~咕】城娘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它一直跟在你身后,从新芽村出发就跟着了~咕】
林远看着蛋黄,喉咙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怎么跟来的?”
蛋黄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着他,两颗脑袋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坚定。
林远沉默了。
然后,他轻轻碰了碰蛋黄。
“好,一起走。”
又过了六个小时,林远和蛋黄终于抵达目标地点。
那是一座城市的废墟。
不是普通的废墟,而是一座真正的大城市——高楼的骨架刺向天空,破碎的玻璃像无数只眼睛,街道上堆满了锈蚀的车辆和森森白骨。
【这里曾是旧时代的大型城市,人口超过三百万~咕】城娘说,【核战后直接命中,几乎完全摧毁。但地下设施应该保存完好~咕】
“晨星在哪?”
【信号来自地下,深度约五十米~咕。需要找到入口~咕】
林远开始搜索。
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危险。变异兽的叫声此起彼伏,黑暗中时不时有影子闪过。蛋黄紧跟着他,两颗脑袋警觉地观察四周。
终于,在一座半塌的建筑底部,他们找到了入口。
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标志——和晨星那个研究所一样的标志。
华国生物研究所·第十五实验基地。
“又是他们。”林远喃喃。
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林远深吸一口气,挤了进去。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
很深,很黑,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林远沿着楼梯向下蠕动,蛋黄紧跟在后面。
地下一层。废弃的办公室。
地下二层。空荡荡的实验室。
地下三层。宿舍区,有生活过的痕迹——吃剩的食物,睡袋,还有……新鲜的粪便。
【有人在这里活动,而且最近还在~咕】
林远的心提了起来。
地下四层。五层。六层。
每下一层,血腥味就更重一些。
地下七层。
楼梯到了尽头。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上面几层加起来都大。
林远挤进门缝,然后愣住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超过一百米。大厅中央,竖立着数十个巨大的培养罐,像一片诡异的森林。
培养罐里,有人。
不,不是人。是人形的……东西。有的已经畸形,有的还保持着人类的模样,但全都闭着眼睛,漂浮在淡绿色的营养液中。
【这些是……实验体~咕】城娘的声音颤抖,【深渊教团还在进行五百年前的实验~咕】
林远的目光扫过那些培养罐,最后停在大厅最深处的那个罐子上。
那个罐子比其他的都大,都精致。罐体上标注着:
“实验体C-05·复制体·第十七号”
罐子里,漂浮着一个女孩。
黑发,苍白,闭着眼睛。
和晨星一模一样。
林远蠕动到那个罐子前,死死盯着里面的女孩。
不是晨星。他知道不是。但那张脸,那个身形,那种沉睡的姿态——和晨星从他面前被拖走时一模一样。
【复制体~咕】城娘说,【他们用晨星的细胞培育了无数复制体,试图找出她身上的秘密~咕】
“晨星在哪?”
【继续深入,地下八层~咕】
林远正要离开,罐子里的女孩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金色的,是灰色的,空洞得可怕。她隔着玻璃看着林远,嘴唇微动,一个虚弱的声音在林远脑海中响起: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林远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我……来救晨星。”
女孩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她又说:
“她在下面。第十七号……不,她是零号。我们都是从她来的。她在最底层。”
“你们……有多少?”
“很多。”女孩说,“一百多个。有的死了,有的还在。他们每天从我们身上取东西,血,皮肤,骨髓……我见过有人被取完就扔掉了。”
林远沉默了。
一百多个复制体。都是晨星的脸,都是晨星的细胞,都像晨星一样被囚禁、被折磨。
“我救不了你们所有人。”他艰难地开口,“但我会想办法。”
女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晨星一样。
“没关系。”她说,“你能来,就已经很好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沉入营养液深处。
林远转身,继续向下。
地下八层。
这里没有培养罐,只有一间牢房。
牢房的铁栅栏后,晨星蜷缩在角落里。
她的衣服破了,脸上有伤,手腕和脚腕上锁着镣铐。但她还活着,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晨星!”
林远冲到铁栅栏前。
晨星抬起头,看到那团蓝色的果冻,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林远……林远!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能来!快走!他们会抓住你的!”
“我不走。”林远说,“我来救你。”
“你救不了我!”晨星哭着喊,“他们有一百多人!有武器!你只是一只史莱姆!”
林远沉默了。
他只是一只史莱姆。
F级,最弱小的魔物,连变异鼠都打不过。
但他看着晨星的眼睛,慢慢说:
“我知道我很弱。我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但你知道吗?那天你被带走的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晨星愣住了。
“你在等我。”林远说,“你在等我去救你。所以,我来了。”
晨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感人。太感人了。”
林远回头。
苏月站在通道尽头,身后跟着十几个教徒。她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像冰。
“一只史莱姆,爬了八十里,穿过变异兽的地盘,潜入我们的基地——就为了救一个人。”她慢慢走近,“你知道吗,如果我不是深渊教团的人,我可能真的会被感动。”
她在林远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这团蓝色的果冻。
“可惜,我是。”
她抬脚,踩了下去。
林远感觉自己要被碾碎了。剧痛袭来,他的身体开始崩解,蓝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涌出。
“林远!”晨星尖叫。
蛋黄冲上去,但被一个教徒踢开,撞在墙上,抽搐着不动了。
苏月低头看着林远,笑容更冷了。
“你知道吗,你从一开始就输了。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你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善良,在这里是奢侈品。你护不住任何人。”
她加重了脚上的力道。
林远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炽烈的光芒从上方轰然落下。
轰!
天花板被击穿,碎石纷飞。一个人影从天而降,重重落在大厅中央。
黑发,黑瞳,手握铁管。
阿锋。
他浑身是伤,衣服破烂,但眼神锐利如鹰。
苏月愣住了。
“你……你怎么可能……”
阿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远,然后看向晨星。
“对不起,来晚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然后,他举起手。手里握着一个发光的晶体——那是从仓库里找到的东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苏月。
苏月的脸色变了。
“那是……不可能……那个仓库应该已经……”
“应该已经被毁了对吧?”阿锋冷笑,“你们派了人去毁,但去的人,死了。”
他把晶体高高举起,光芒越来越强。
“这是晨星母亲留下的东西——旧时代最后的遗产。它不是武器,不是能源,而是一段记忆。”
晶体内,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影像。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眉眼温柔,和晨星有七分像。她看着镜头,轻声说:
“小星,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妈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给你留了一个礼物——不是武器,不是科技,而是一个选择。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不用被任何人的期待束缚。包括我的。”
“如果有人想利用你,你就告诉他们:妈妈说过,星星是用来仰望的,不是用来摘的。”
影像消失。
整个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月脸色铁青。
晨星泪流满面。
阿锋看着苏月,一字一句地说:
“你听到了吗?星星是用来仰望的,不是用来摘的。你永远得不到她。”
苏月怒吼一声,向阿锋扑去。
阿锋没有躲。他迎上去,铁管刺向苏月的心脏——
轰!
两人的碰撞掀起巨大的冲击波。林远被掀飞出去,撞在墙上。等他回过神来,看到阿锋和苏月都倒在地上。
阿锋挣扎着站起来。
苏月也挣扎着站起来。
但阿锋更快。
他冲到牢房前,一铁管砸断铁锁,把晨星拉出来。
“走!”
三人一狗拼命向上跑。
身后,教徒们追了上来。
林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荧光菌培养瓶砸碎在地上。菌液涌出,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暂时挡住了追兵。
“快!”
他们冲出地下,冲进废墟,冲进夜色。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边!”
阿锋带着他们钻进一条狭窄的巷道。巷子尽头,是一个半塌的地下室。
他们钻进去,蜷缩在黑暗中。
脚步声从外面经过,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晨星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林远蠕动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
“没事了。”
晨星抬起头,看着这团已经近乎透明的蓝色果冻,眼泪无声地流。
“你为什么要来?”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你是晨星。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你被带走的时候,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期待。我不能让那份期待落空。”
晨星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轻轻抱进怀里。
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团果冻。
但这是她这辈子,抱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阿锋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蛋黄趴在地上,两颗脑袋都耷拉着,但尾巴还在摇。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