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新芽村的。
他只记得一路上晨星一直抱着他，用尽全力维持着他的体温。阿锋走在最前面，浑身是血，但一步都没有停。蛋黄跟在后面，两颗脑袋轮流警戒，连舔伤口的功夫都没有。
三天后，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水厂轮廓。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围墙塌了一半，温室的玻璃碎了大半，那些发光的荧光菌早就灭了。院子里到处是烧焦的痕迹，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
老周第一个冲出来。
他看到晨星，愣住了。看到她怀里那团近乎透明的蓝色果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林远……林远！”
林远蠕动了一下，用最后的力气说：“没死……别哭……”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泡在水里。
不，不是水，是一种温热的液体。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躺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一个简易的培养罐，用破玻璃和金属片拼成的。
【宿主醒了~咕】城娘的声音虚弱但欣慰，【你昏迷了五天。晨星用系统兑换的培养液配方，给你做了这个修复舱~咕】
五天。
林远想蠕动，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低头看向自己——原本淡蓝色的身体，现在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内部。
【身体损伤程度：67%~咕】城娘说，【你强行超速蠕动八十里，又在战斗中承受了苏月的攻击，差一点就彻底崩解了~咕】
“晨星呢？”
【在外面。她守了你五天，刚才被阿锋强行拉去休息了~咕】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新芽村……怎么样了？”
城娘沉默了几秒。
【很不好~咕。被俘的三十七人，死了六个，剩下的都有伤。物资被抢走大半，温室被毁，围墙倒塌。现在还有六十多人，粮食只够撑三天~咕】
林远闭上眼睛。
死了六个。
他想起那些脸——李婶，那个总把最好的留给孩子的老人；小石头他娘，那个沉默寡言但干活最拼的女人；还有几个孩子，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名字。
【宿主……这不是你的错~咕】
“我知道。”林远说，“但我还是难受。”
林远能下地——能蠕动——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他从修复舱里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守在外面的蛋黄。小奶狗两颗脑袋同时扑上来，疯狂舔他，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好了好了，再舔又要裂开了。”
蛋黄这才停下来，但两颗脑袋的眼睛都湿漉漉的。
林远走出房间，看到了新芽村的全貌。
比他想象的更惨。
温室只剩一个空架子，那些辛苦种出来的土豆全没了。围墙东边塌了十几米，只用几根木棍临时挡住。人们三三两两坐在角落里，脸上都是麻木和悲伤。
老周走过来，看到他，眼眶又红了。
“林远……”
“我知道。”林远说，“带我去看看大家。”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受伤的，给他兑换药品。失去孩子的，陪他坐一会儿。害怕的，告诉他有他在。
最后，他来到一个帐篷前。
帐篷里，躺着六个小小的身体，盖着破布。
最小的那个，是小灯。
那个总被晨星抱在怀里、咿咿呀呀指着土豆芽的小灯，现在安静地躺在那儿，再也不会咿咿呀呀了。
林远停在帐篷口，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身上。
晨星。
她瘦了很多，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林远……”
林远没有回头。
“我没能保护好她。”
“不是你的错。”
“我是首领。”林远说，“是我让他们留下来，是我没发现苏月的伪装，是我太弱了打不过那些人。就是我的错。”
晨星蹲下来，看着他。
“那你要怎么办？一直怪自己？还是——”
她顿了顿：
“还是，替小灯，替那六个人，好好活下去，把新芽村建得更好？”
林远沉默了。
很久很久之后，他轻轻说：
“你知道吗，你越来越像首领了。”
晨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真。
“跟你学的。”
那天晚上，林远召开了灾后第一次会议。
阿锋回来了，身上缠满绷带，但精神还好。老周、石头，还有几个幸存下来的成年人，围坐在昏暗的灯光下。
“现在的情况，”林远开门见山，“粮食只够三天。药品快没了。围墙塌了，再来一波敌人，我们挡不住。”
所有人沉默。
“我知道很难。”林远说，“但我们必须做选择。是留在这里，还是——”
“我有个问题。”
说话的是石头。
十二岁的石头站起来，看着林远，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冷静。
“林远，那些复制体呢？”
林远愣住了。
“那天在地下，你看到她们了对吧？”石头说，“一百多个，和晨星姐姐长得一模一样，被关在罐子里。你救了晨星姐姐，但那些人呢？”
晨星低下头。
阿锋皱起眉头。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石头，”林远艰难地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在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去救她们？”
石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我们太弱，养不活，就该把我们扔下等死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石头继续说：“我在地下活了四年。我见过太多人被丢下。大人说，没办法，养不活。然后他们就死了。我弟弟，三岁，饿死的。我妈，出去找吃的，再没回来。我爸，去追她，也没回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停：
“如果那时候，有人觉得我们太弱就不管我们，我和那些孩子早死了。但是林远，你救了我们。你说，我们是家人。”
他看着林远：
“那些复制体，她们也是人。她们也活着。她们也是某人的家人。”
林远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晨星站起来，走到石头面前，蹲下，轻轻抱住他。
石头在她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林远宣布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是去送死。”他说，“是去把那些复制体救出来。不是现在，是等我们准备好之后。”
他看向石头：
“石头说得对。我们不能因为她们弱，就丢下她们。那不是人该做的事。”
阿锋站起来：“我跟你去。”
晨星也站起来：“我也去。”
老周叹了口气：“那我就留下来看家。”
林远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不是现在。”他说，“我们先把村子修好，把粮食种上，把围墙建起来。等我们有能力保护更多的人了，再去救她们。”
他顿了顿：
“但这一次，我们要做好准备。不能再让任何人被带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村子——是青牙，叶灵手下的那个狼骑。
“林远！”他大喊，“出事了！”
青牙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复制体……自己逃出来了。”
林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三天前，深渊教团的基地发生暴动。”青牙喘着气说，“那些复制体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打破了培养罐，冲出了牢房。她们杀了十几个教徒，然后逃进了废土。”
“现在呢？”
“不知道。我们的人正在找。但据说……她们朝这个方向来了。”
林远看向晨星。
晨星的脸苍白得可怕。
“她们……来找我？”
【检测到大量生命信号接近~咕】城娘忽然警告，【数量约八十，距离约三里，正在快速靠近~咕】
林远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准备迎接。”
三里路，对逃亡的人来说，很快。
林远站在修复了一半的围墙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她们跑得很慢，很艰难。有的光着脚，有的身上还在流血，有的互相搀扶着。但她们都在跑，朝着这个方向，朝着光的方向。
最前面的是一个女孩，看起来比其他人都大一些。她跑在最前面，浑身是伤，但眼神坚定得像石头。
她跑到围墙下，停下，抬头看着林远。
林远认出她了。
是那个在地下七层、和他说话的复制体。那个有着空洞的灰色眼睛，却对他笑的女孩。
“你……”林远愣住了。
女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那天在地下时一样。
“你说过，你会想办法。”她说，“但我们等不及了。所以，我们自己来了。”
她身后，七十多个和晨星一模一样的女孩，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站在这片残破的土地上。
她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但她们都活着。
石头第一个冲下围墙，跑到那个女孩面前。
“你们……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女孩低下头，轻声说：
“那个叫苏月的人，那天被阿锋打伤后，一直在养伤。我们趁她不在，打碎了罐子。死了很多人，但活下来的，都在这里了。”
她抬起头，看向林远：
“我们能留下来吗？”
林远没有说话。
他看向晨星。晨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她的复制体。是用她的细胞培育出来的，和她流着同样的血，有着同样的基因。
但她们也是独立的生命。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情，自己的选择。
晨星忽然笑了。
她走到最前面那个女孩面前，伸出手：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愣住了。
“名字……我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是十七号。”
晨星摇摇头：
“从现在起，你有名字了。你叫……晓星。拂晓的晓，星星的星。”
女孩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握住晨星的手，用力点头。
身后，七十多个女孩，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不知所措。
但她们都有了同一个名字——
家人。
那天晚上，新芽村的篝火燃到了天亮。
七十多个复制体女孩被安置在各个帐篷里。她们饿坏了，一口气喝光了所有的土豆汤。她们累坏了，有的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石头忙前忙后，帮忙分发食物，帮忙安抚那些害怕的小女孩。老周带着人连夜搭新帐篷。阿锋守在村子边缘，警惕可能追来的敌人。
晨星坐在篝火边，身边围着一圈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最小的那个只有五六岁，缩在她怀里，怯生生地看着这个世界。
晨星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哼着歌。
林远蠕动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
晨星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在想，如果妈妈看到这些，会说什么。”
“会说什么？”
晨星想了想，笑了：
“她会说，星星真多啊。”
林远也笑了。
他看着那些女孩的脸，每一张都和晨星那么像，却又都不一样。有的爱笑，有的爱哭，有的总是发呆，有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们是复制体。
但她们也是人。
远处，废土依然黑暗。
但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有八十多个晨星，有光，有篝火，有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