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被哭声吵醒的。
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一起哭。那种压抑的、细碎的、此起彼伏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蠕动出修复舱，循着声音找去。
温室的废墟旁，围着一群人。他挤进去，看到了哭声的来源——
十几个复制体女孩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已经腐烂的土豆。那是她们昨晚偷偷种下的。
“我们想帮忙……”最小的那个女孩抽泣着，大概只有五六岁，“我们以为种下去就能长出来……我们不知道……”
晨星蹲在她们身边，轻轻拍着她们的背。
林远看着那堆烂掉的土豆，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孩子在地下长大，从没见过真正的种植。她们只知道种子种下去能长东西，却不知道需要合适的土壤、温度和水分。
【粮食存量：仅够今天一顿稀粥~咕】城娘的提示音冰冷而现实，【一百四十三张嘴，今天吃完，就什么都没了~咕】
林远深吸一口气。
“晨星，让大家集合。所有人。”
半小时后，一百四十三个人挤在残破的厂房里。
老人、孩子、伤者、复制体——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疲惫和恐惧。
林远蠕动到最前面的一块石头上，让自己能被所有人看到。
“我知道大家很饿。”他开口，“我知道很多人昨晚没睡着，因为肚子一直在叫。”
有人苦笑，有人低下头。
“我也知道，有八十多个新来的姐妹，还没来得及吃一顿饱饭。”
晓星抱着最小的那个女孩，咬着嘴唇。
“但我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告诉大家我们有多惨。”林远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是告诉大家——我们要怎么活下去。”
他看向老周：“咱们还有多少粮食？”
老周翻开那个破本子：“土豆，二十三斤。营养块，三十斤。北境送的最后一点干肉，五斤。”
全场沉默。
五十八斤粮食。一百四十三个人。平均每个人不到半斤。
“不够一天。”林远说，“所以我们要做选择了。”
他看向所有人：
“第一个选择，留在这里等。等北境的人送粮，等奇迹发生。但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没有人说话。
“第二个选择，出去找。北边有北境城邦，南边有绿洲联邦的仓库，东边有废弃的农场。但出去的人，可能会死。”
还是没有人说话。
林远看着这些沉默的脸，慢慢说：
“我不是来替大家做决定的。我只是来告诉大家——不管你们选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们。”
长久的沉默后，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我选第三个。”
所有人看向说话的人。
是石头。
十二岁的石头站起来，瘦小的身体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他的眼睛很亮。
“第三个？”林远问。
“对。”石头说，“我们自己种。”
他指着温室的废墟：“温室坏了，可以修。土被污染了，可以换。没有种子，可以用那些烂掉的土豆——它们虽然烂了，但里面的芽还能活。”
他越说越快：“我在书里看到过，旧时代的人有一种方法，叫‘催芽’。把快烂的土豆放在暖和的地方，芽就会长出来。我们可以在屋子里生火，让温度升高。我们没有土，可以用沙子代替，书上说叫‘沙培’。我们没有水，可以用露水，用凝结水——”
“石头。”林远打断他，“这些你从哪学的？”
石头低下头，声音小了一点：“地下室里有书。我没事的时候，就看书。看不懂的字，就猜。”
全场鸦雀无声。
老周第一个开口，声音颤抖：“那些书……你看了多少？”
“能捡到的都看了。大概……几十本吧。”
几十本。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靠捡来的书自学了几十本书。
【检测到特殊人才~咕】城娘的声音里带着震惊，【这孩子有旧时代所说的‘过目不忘’天赋，而且自学能力极强，如果好好培养——咕】
林远看着石头，忽然笑了。
“好，就用你的方法。”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新芽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石头成了总指挥。他画图纸，分配任务，指导每一个人该做什么。那些旧时代的知识在他脑子里像活了一样，源源不断地变成可行的方案。
老周带人修复温室。他们把碎玻璃拼起来，用泥巴糊住缝隙，再用木棍加固框架。两天后，温室居然重新立起来了，虽然漏风，但能凑合用。
阿锋带人去挖沙子。东边五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沙质细腻，是理想的培养基。他一趟一趟地背，一个人顶十个人。
晨星带着复制体女孩们处理那些烂土豆。按照石头的指导，她们把土豆切成块，每块留一个芽眼，放在温暖的屋子里“催芽”。
最小的那些孩子也没闲着。他们拿着各种容器，在清晨的草地上收集露水。一滴一滴，攒起来就是一碗。
第三天傍晚，第一批催芽的土豆块长出了嫩白的小芽。
石头蹲在那些土豆块前，眼睛亮得像星星。
“能种了。”
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有人笑了。接着是更多人。最后，整个温室里都是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的声音。
林远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恭喜宿主达成隐藏成就：绝境中的火种~咕】
【奖励基建积分+800】
【聚落民心大幅提升，当前民心值：95（狂热）~咕】
狂热。
林远看着那些笑着哭着拥抱的人，心想，也许这就是文明的意义。
不是不饿，是不怕饿。不是不苦，是不怕苦。
那天晚上，林远去看那些复制体女孩。
她们被安置在厂房最深处的几个房间里，虽然挤，但总算有地方睡。最小的几个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晓星坐在门口，守着她们。
“林远。”她看到他，轻声打招呼。
林远蠕动到她身边，问：“习惯吗？”
晓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太习惯。在地下的时候，不用睡觉。培养罐里有营养液，一直醒着也不会饿不会困。现在……”
她低下头：“现在会饿，会困，会害怕。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林远想了想，说：“是好的。”
“为什么？”
“因为会饿，才懂得吃饱的幸福。会困，才懂得睡着的舒服。会害怕，才懂得有人陪着有多好。”
晓星看着他，若有所思。
然后她忽然说：“林远，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我们……到底算什么？”
林远愣了一下。
“我查过书。”晓星说，“书上说，复制体不是自然出生的人，是人工制造的。我们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来历。我们只是……原版的复制品。”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远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颤抖。
“你们是你们。”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林远看着她，“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感情，有自己的选择。你会害怕，会担心，会想帮那些小妹妹。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不是从晨星那来的。”
晓星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轻轻说：“可是，我和晨星长得一模一样。”
“那又怎样？双胞胎还长得一模一样呢。”林远说，“你知道怎么区分你和晨星吗？”
晓星摇头。
“看眼睛。”林远说，“晨星的眼睛是金色的，因为她是被魔素改造的实验体。你的眼睛是灰色的，因为你是在培养罐里长大的。一样的脸，不一样的光。”
晓星愣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好像第一次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就在这时，晨星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他们，笑了。
“在聊什么？”
“聊眼睛。”林远说，“你的眼睛是金色的，晓星的眼睛是灰色的。”
晨星走过来，蹲在晓星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不一样。”她轻声说，“很好看。”
晓星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晨星伸手抱住她，像抱妹妹一样。
林远默默退开，留给她们空间。
第五天，青牙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二十骑，每匹变异马上都驮着满满的物资。
“叶首领让我送来这些。”青牙翻身下狼，递给林远一张清单，“粮食五百斤，药品十箱，工具若干，还有——”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表情变得凝重。
“这封信，很重要。”
林远打开信——还是写在兽皮上。
“林远亲启：
深渊教团正式宣战了。三天前，他们袭击了北境边缘的三个村子，杀了上百人，抢走大量物资。这不是普通的劫掠，是全面进攻的开始。
绿洲联邦的内乱，是他们在背后操纵。机械神教内部也出现了分裂，有人投靠了深渊。废土上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是作为北境的首领，而是作为朋友——你的那个系统，能造出武器吗？能建起防御吗？如果可以，北境需要你。
叶灵”
林远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深渊教团，宣战了。
【战争即将来临~咕】城娘的声音凝重，【按照历史经验，这种级别的冲突会持续数年，波及整个废土~咕】
林远看向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狼骑，看向正在温室外忙碌的人们，看向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复制体女孩们。
战争来了。
而他，有一百四十三个人要保护。
“青牙。”他开口。
青牙看着他。
“告诉叶灵，我需要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我去北境。”
青牙走后，林远找到阿锋。
阿锋靠在墙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如果能叫星星的话，灰蒙蒙的云层后面，偶尔有几点微弱的光。
“你要去北境？”他问。
“嗯。”
“我跟你去。”
林远摇摇头：“你不能去。”
阿锋看着他。
“新芽村需要人守着。”林远说，“八十多个复制体，几十个老人孩子，只有老周他们几个劳动力。万一深渊教团趁我不在来偷袭……”
“晨星也能守。”
“晨星要去北境。”
阿锋愣住了。
“为什么？”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她是深渊教团的目标。留在这里，反而更危险。跟我去北境，有叶灵的军队保护。”
阿锋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是想保护她，还是想利用她？”
林远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阿锋说，“金色的眼睛。你刚才跟晓星说，那是魔素改造的痕迹。我在仓库的资料里看到过——拥有这种眼睛的人，可以沟通深渊。”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晨星不只是实验体。她是旧时代最后的武器。她母亲留给她的‘选择’，不是让她选择自己的人生，而是让她选择——站在人类这边，还是深渊那边。”
阿锋看着他：
“你一直不知道，对吗？”
林远沉默了。
他确实不知道。
但他想起那天在地下，晨星母亲影像里说的那句话：“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也许，那不是安慰。
也许是真正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