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夕阳如血。
林远站在北境城邦最高的箭塔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的颜色都暗淡了几分，但他不敢休息。
因为敌人来了。
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正在蔓延。那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潮水一样——密密麻麻的人影，无边无际，缓缓向城墙涌来。
三万人。
【敌军距离约五里，预计一小时后接触~咕】城娘的声音紧绷，【城墙加固完成度92%，秘密通道完成，幻象装置待激活~咕】
林远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
“叶灵，准备好了吗？”
叶灵站在他身边，一身戎装，腰佩长剑。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的决绝。
“三千守军，全部就位。百姓已经撤进地下避难所。”
林远点点头，看向另一边。
阿锋靠在箭塔的栏杆上，手里握着那根铁管。三天来他几乎没有休息，一直在帮忙搬运最重的材料，但此刻他的眼神依然锐利。
“阿锋，城破了的话——”
“不会破。”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最后，他看向晨星。
晨星站在他身边，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她失去了力量，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女孩，但她坚持要来。
“我要看着。”她说，“这是我选择的结局。”
林远没有劝她。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对。
敌军在距离城墙一里处停下。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不，不能叫人。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脸色灰白，眼神空洞，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被控制的实验体。”叶灵低声说，“深渊教团最恶毒的造物。活着，但没有意识。”
人群中，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黑色长袍，脸色苍白如纸，右臂空荡荡的袖管随风飘动。
苏月。
她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林远和晨星，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笑。
然后她举起左手，猛地挥下。
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那些实验体像被激活的机器，同时发出嘶哑的吼声，向城墙冲来。
“放箭！”
叶灵的命令传遍城墙。上千支箭从城头飞出，落入人群中。但那些实验体像感觉不到疼痛，中箭的继续跑，倒下的被后面的人踩过，依然向前。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咕】城娘忽然警告，【那些实验体体内有魔素炸弹，一旦靠近城墙就会引爆~咕】
林远的脸色变了。
“叶灵！他们想炸城墙！”
话音刚落，第一批实验体已经冲到城墙下。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接连响起，整个城墙都在颤抖。石块飞溅，烟尘弥漫，有几处城墙已经出现裂缝。
“该死！”叶灵咬牙，“他们用活人当炸弹！”
林远看着那些前赴后继的实验体，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就是深渊教团。不把人当人，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城墙损伤度：18%，持续上升中~咕】
“不能让他们靠近！”林远喊道，“用火油！”
叶灵立刻下令。一桶桶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火箭紧随其后。
烈焰腾起，形成一道火墙。
冲在最前面的实验体被火焰吞没，发出凄厉的惨叫，但后面的依然在往前冲，踏着同伴的尸体，冲进火海，继续爆炸。
轰！轰！轰！
爆炸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整个战场变成炼狱。
第一波攻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实验体倒在火海中时，城墙下已经堆满了尸体。火焰还在燃烧，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城墙损伤度：47%~咕】城娘汇报，【多处裂缝，但主体结构仍在~咕】
林远松了口气，但只是一瞬。
因为第二波来了。
这一次不是实验体，而是真正的军队——穿着黑色盔甲，手持武器，整齐列队。人数大约五千。
“正规军。”叶灵脸色凝重，“深渊教团的精锐。”
军队中央，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移动。那是一头变异的巨兽，比之前见过的深渊巨蜥大三倍，背上驮着一座小型攻城塔。
【警告！C级高等魔物——深渊巨兽~咕】城娘的声音颤抖，【那是教主的坐骑，教主本人可能就在那里~咕】
林远看向那头巨兽。
巨兽的背上，站着一个身影。那是一个男人，穿着华丽的长袍，脸色苍白，眼睛是深紫色的，和苏月一样。
但比苏月更冷，更可怕。
他正看着城墙这边，看着林远——不，看着晨星。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远也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贪婪和疯狂。
“他想要晨星。”
“我知道。”晨星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得不到。”
第二波攻击开始了。
五千正规军排成阵型，向城墙推进。巨兽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所有守军，准备！”叶灵拔剑。
阿锋握紧铁管，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林远看向城墙上那个特殊的位置——那是幻象装置的所在。一个巨大的晶体，被几十面镜子包围，可以投射出巨大的影像。
“城娘，幻象能激活吗？”
【需要晨星靠近才能激活~咕】
林远看向晨星。
晨星点点头，向那个位置走去。
敌军越来越近。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第一波箭雨落下，正规军举盾抵挡，速度不减。
五十米。三十米。
阿锋跳下城墙，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敌阵。铁管横扫，三个敌人同时倒下。他一个人，硬生生挡住了最前面的几十人。
但敌人太多了。
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
叶灵指挥守军拼死抵抗，每一寸城墙都在血战。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从城头亮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在天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
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眉眼温柔，微笑着俯视整个战场。
沈静。
“所有人，住手。”
她的声音温柔而清晰，响彻整个战场。
那些正规军士兵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空中的虚影，眼神里出现了一丝迷茫。
“你们都是被控制的。你们曾经是人，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家人。”沈静的声音继续，“现在，想起来。”
一个士兵的武器掉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更多人开始颤抖，眼神里出现挣扎。
“这是……这是……”
“妈妈……妈妈……”
巨兽背上的教主脸色变了。
“幻象！那是幻象！”他怒吼，“继续进攻！违令者死！”
但已经晚了。
那些正规军中，有人开始反抗——不是反抗城墙上的守军，而是反抗身后的督战队。
“我想起来了！”
“我是人！不是工具！”
混乱开始蔓延。
教主的脸色铁青。
他抬起手，一道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笼罩住那些反抗的士兵。被黑光笼罩的人瞬间惨叫起来，身体开始扭曲变形。
“既然想当人，那就当回实验体吧。”
那些士兵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撕裂，露出里面的骨骼和内脏。几秒钟后，他们变成了新的怪物，比实验体更可怕，更疯狂。
然后，这些怪物转身，开始撕咬曾经的同伴。
战场彻底混乱了。
正规军、怪物、守军、实验体，所有人混战在一起，分不清敌我。
教主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满意的笑。
然后他看向城头。
看向晨星。
“找到你了。”
他纵身一跃，从巨兽背上跳下，向城墙冲去。
“他来了！”
阿锋第一时间发现，转身冲向城墙。
但教主的速度太快了。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个起落就翻上城墙，落在晨星面前。
“实验体C-05。”他微笑着，“找你找得好辛苦。”
晨星看着他，没有后退。
“你想要什么？”
“你母亲留下的秘密。”教主说，“那个开关。现在，交出来。”
“没有开关。”晨星说，“那是我妈妈骗你的。”
教主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我妈妈根本没有什么开关。”晨星一字一句地说，“她只是想让你们以为有，这样你们就会保护我，而不是杀我。”
教主的脸色变得狰狞。
“你骗我。”
“是你自己骗自己。”
教主怒吼一声，向晨星扑去——
一道蓝色的影子挡在他面前。
林远。
“不许碰她。”
教主冷笑：“一只史莱姆？”
他抬手，一道黑光向林远射去。
林远没有躲。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但他也不需要躲。
因为另一道影子，比他更快。
阿锋。
铁管刺穿黑光，直指教主的心脏。
教主侧身躲过，但手臂被划出一道伤口。他看着阿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警惕。
“你……你是谁？”
阿锋没有回答。他只是挡在晨星和林远面前，握着铁管，眼神冷得像冰。
“想碰他们，先过我这一关。”
教主和阿锋战在一起。
两人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只听见兵器交击的声音，和偶尔爆发的光芒。阿锋身上不断出现新的伤口，但他一步不退。
林远护着晨星，向后退。
“林远，他受伤了。”晨星忽然说。
林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教主的手臂上，那道被阿锋划出的伤口正在流血。但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黑色的液体，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他已经被魔素侵蚀到这种程度了~咕】城娘震惊，【他不是在利用魔素，是在被魔素利用~咕】
就在这时，教主忽然发出惨叫。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几秒钟后，他的背后撕裂，伸出几根巨大的骨刺。
他正在变成怪物。
“不好！”阿锋冲上去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教主——或者说，那个曾经是教主的东西——已经完全变了。它不再是人形，而是一个三米高的怪物，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甲，背后伸出骨刺，眼睛变成了纯粹的紫光。
它仰天长啸，一掌拍向阿锋。
阿锋躲闪不及，被拍飞出去，撞在城墙上，口吐鲜血。
然后它看向晨星，迈开大步，向她走去。
林远挡在晨星面前。
但他知道，挡不住。
这东西的力量，已经不是他能抗衡的。
“林远，走。”晨星的声音很平静。
“不走。”
“你会死的。”
“那就死。”
怪物越来越近。
林远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冲击——
轰！
一道黑影从侧面冲来，狠狠撞在怪物身上。
是蛋黄。
小奶狗已经长成了半大狗，两颗脑袋都全力喷出光芒，打在怪物的脸上。怪物吃痛，怒吼一声，一掌拍向蛋黄。
蛋黄被拍飞，撞在城墙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蛋黄——！”
林远冲过去，但被晨星拉住。
“林远，你听我说。”晨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我妈妈留给我的力量，没有完全消失。”
林远愣住了。
“在我救你的时候，我留下了一点点。”她笑了，“不多，但足够做最后一件事。”
“你要干什么？”
晨星没有回答。她只是抱了抱林远——软软的，凉凉的，她最喜欢的触感。
然后她转身，向怪物走去。
“再见，林远。”
她纵身一跃，跳进怪物的怀里，抱住了它。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林远听到一声惨叫，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巨响。
等他能看清的时候，怪物已经倒在城墙下，一动不动。
晨星躺在它旁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雪。
“晨星——！”
林远冲下城墙，扑到她身边。
她的身体很凉，呼吸很弱。
但她还活着。
林远抱着她，眼泪涌了出来——如果史莱姆能哭的话。
“傻子……傻子……谁让你跳的……”
晨星睁开眼睛，看着他，轻轻笑了。
“没死……哭什么……”
林远抱着她，说不出话。
远处，怪物的尸体正在慢慢消散。
战场上，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阿锋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蛋黄被石头抱起来，两颗脑袋都耷拉着，但还在喘气。
叶灵浑身是血，但站在城墙上，望着这边，嘴角微微上扬。
太阳从云层后露出头来，洒下金色的光芒。
战争，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