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天,软软在巢穴穹顶上召开了希望领第四次全体居民大会。议题只有一项:是否主动向废土其他聚落发射联络信号。
不是矿道受信装置那种地底窄带通讯,是林夏用她的改装终端测算出的短波方案——利用雪化后电离层反射条件最佳的窗口期,以旧时代业余无线电公共呼叫频率向整个东部废土发射希望领的第一段公开广播。信号内容不加密,不隐藏,任何有能力接收短波的聚落、拾荒队、或掠夺者情报站都能听见。听见的人可以沉默,可以回应,可以摸过来。
林夏把终端架在巢穴门口,将短波天线朝向东南,让灰灰用额头测了测电离层杂波最弱的方位角。然后她站起来,对全营地说了一段话:“我弟弟用自己定位希望领的时候,发的是定向信号。定向信标能指路,但不能说话。这次我们要发的不是信标,是话说出去,所有人都能听见。听见的人会知道这里有人在建城。听见的人会决定自己来不来。敌人也会听见。我们可能第一次开口,就被所有人认识。”
软软弹上她肩头,把身体揉成齿轮状。黑豆眼扫过营火边每一张脸——老李蹲在墙根用指腹反复摸砂浆配方编号刻痕,阿宁坐在墙脚用左手握着右腕,石锤把账本摊在膝头、炭笔夹在破眼镜腿上,阿归蹲在深色碎石堆旁边,阿行用瘸腿撑着身体站在后排,阿棉抱着婴儿坐在消毒釜边,周姐端着花名册翻到空白页。他说:“本崽刚开始建墙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后来有了狗,有了人,有了流民,有了你们。以前本崽怕被人知道,怕被抢,怕蜘蛛再来。现在本崽不怕了咕哟——因为墙是你们一起砌的,信号也得一起发。愿意让外面知道希望的,投深色碎石。不愿意的,投浅色。本崽自己一票。”
石锤放下账本站起来,把深色碎石第一个放进筐。碎石落筐时他扶了一下断腿眼镜。然后是阿宁。左手放碎石,右手在石板签到栏为自己画了第二颗正三角。然后是老李、周姐、阿归、阿行、阿棉——她把婴儿的小手掌摊开,让婴儿用掌心碰了一下深色碎石,然后替他把碎石放进筐。灰牙左头用鼻尖推了一颗深色碎石进筐,右头汪了一声以示确认。灰灰衔碎石进筐的动作极为郑重——它从建材堆顶端挑选了一颗含铁量最高的石核,用木腿撑住身体,把石核轻轻放进筐底。全票通过。
广播窗口在当晚开启。林夏坐到终端前,左手扶着示波管外框,右手在解码键上敲出呼叫前缀——旧时代业余无线电通用格式,内容由软软逐句确认。他蹲在她肩头,把身体变成淡金色,开始口述。他说这里是希望领,我们在废土上建城,我们收流民,不管你是谁,有没有鞋,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有手就行,搬砖去。搬不动的可以先等,没有截止日。
林夏逐字录入,敲完最后一个呼号后缀后转向阿七。阿七把追踪瘦高流民时收录的所有旧时代信号坐标、接应者呼号、矿道受信装置转发链节点、以及那枚指甲碎上的编码全部转译成短波数据包,附在广播末尾。他说这是给认识那个年轻人的聚落听的,也是给接应过他的人听的。如果还有人记得他,这一声会替他报告——他的坐标被收到了。他的呼号没有丢。然后他把自己那份备份水壶的副本编码也录了进去。他说这是旧时代工厂的产品,如果有人认得这行批次,我们这里有一个人在刻正三角。他的师傅姓林。
林夏的手在解码键上停了片刻。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敲完全部数据包的结束符后,把自己的呼号补在末尾——不是代发,是署名。她不再叫自己“接应者”。她写的是“接应者林夏”。终稿被发送:希望领第一段公开广播在电离层最佳反射窗口内发射完毕。信号覆盖半径经城娘与林夏双重估算,囊括了东部废土已知的多数幸存者聚落、掠夺者边境补给站、以及深渊裂谷方向至少三个未被标注的地下接收层。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听着短波频道里传来的安静——那不是无人回应,是电波还在继续往前。
回应的第一个信号在凌晨到来。不是语音,是一段极短的摩尔斯电码。林夏译出四个字:收到。请继续。发射方呼号格式显示它不是旧时代业余无线电备案中的任何注册呼号,信号源定位指向西北方向,距希望领极远。对方用的是自制发射机,功率很低,信号到达时信噪比偏弱,说明它是通过矿道受信装置那条地下转发链才被林夏的天线捕捉到的。它不是离得最近的聚落。它是最先听到的那一个。
林夏把这段回执存入终端,在日志中为它建立独立档案,命名为“西北一号”。所有围在终端边的人都在不同时间各自散开。阿宁把矿石尾料放进自己工具袋,灰灰用它刚刚校准完毕的散热甲片在最上方给林夏铺了一片平坦的垫基。老李在砂浆配方编号旁用小字刻了今天的日期——这是他第一次把城墙上的记事刻度用于记录别人的发信。
后半夜,另一段信号被矿道转发链自动接入林夏终端,同样是摩尔斯电码,但敲击手法不同。密钥辨识结果显示,它来自那个追索了许久、曾多次往返于深渊方向与其他矿区之间的年轻人。内容不是坐标,不是回应广播,是他最后一次被矿道受信装置自动记录并储存的呼号请求——他希望自己死后能在旧时代业余频率里被叫一次名字。他留下的不是遗言,是呼叫。每一个字都与其他被转码记录一样陈列在林夏桌前的案头,而他的呼号已被其家人正式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