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二号穿过大气层时，整个船体都在震颤。那不是危险的震颤——是空气摩擦的正常反应。但晨星还是下意识地把林远抱紧了，软软的，凉凉的，像抱着一个会呼吸的抱枕。
“你紧张？”林远问。
“没有。”
“那你抱这么紧？”
晨星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怕你被颠飞了。”
林远无语。他是史莱姆，可以把自己粘在任何表面上，怎么可能被颠飞？但他没有反驳，因为被抱着的感觉确实很好。
舷窗外，云层正在散去。下方的世界逐渐清晰——不是废土那种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景象，而是一片浓郁的、生机勃勃的绿色。森林覆盖了大部分陆地，河流像银色的丝带蜿蜒其间，湖泊点缀在山谷中，反射着三颗恒星的光芒。
“好美……”晓星站在舷窗前，眼睛亮得像星星。
石头蹲在仪器前，手指飞速敲击着键盘。“大气成分：氮气78%，氧气21%，二氧化碳0.04%，和地球几乎一样。重力：0.98G。地表温度：22度。”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说：“这里……不需要防护服。”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需要防护服？在废土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听到这四个字，像听到天方夜谭。
“检测到魔素浓度。”城娘的声音在林远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惊讶，“是地球的三倍。”
三倍。林远沉默了。魔素是毁灭旧时代的东西，但也是让晨星觉醒、让蛋黄进化、让核心诞生的东西。三倍浓度，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机遇。
飞船缓缓降落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舱门打开，清新的空气涌入。那不是废土上那种带着灰尘和辐射的空气，而是真正的、干净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
晨星第一个走出舱门。她站在草地上，仰起头，看着三颗太阳挂在天空，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它们的光芒。风吹起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林远。”
“嗯？”
“这里好美。”
林远蠕动到她身边，看着这片陌生的、美丽的、充满生机的世界。是啊，很美。但他心里想的，是星城的灰蒙蒙的天空，是废土上顽强生长的抗辐射土豆，是那些在夕阳下唱歌的人们。再美，也不是家。
探索队分成三组，向不同方向进发。林远和晨星一组，阿锋和石头一组，晓星带着几个队员一组。通讯器保持联络，约定一个时辰后在飞船位置汇合。
林远和晨星走进森林。这里的树木比地球上的高得多，最矮的也有十几米，最高的望不到顶。树干粗壮，树冠茂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晨星蹲下来，看着脚边的一朵花。那花有巴掌大，花瓣是紫色的，花蕊是金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好看吗？”她问。
林远蠕过去看了看。“好看。”
晨星伸手想摘，又缩回来。“算了，让它长着吧。”
“为什么？”
“万一摘了，它死了呢。”晨星站起来，“这是人家的世界，我们是客人。”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金色的眼睛，温柔的眼神，和当年在废墟里从培养罐中救出她时一模一样。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就在这时，森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大，但极有穿透力，像直接震在心脏上。晨星的脸色一变，本能地挡在林远面前。林远从她身后探出——如果史莱姆能探的话——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在晃动。然后，一头巨兽从里面走了出来。
它比地球上最大的变异兽还大两倍，四足行走，浑身覆盖着深绿色的鳞甲，背上有一排骨刺，头上有三只眼睛，六只眼，全都盯着他们。它的嘴微微张开，露出几排锋利的牙齿，涎液从嘴角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警告！B级魔物！危险等级：高~咕】
林远心里一沉。B级。比教主弱一些，但比他们遇到的任何变异兽都强。
巨兽盯着他们，前爪刨地，发出低沉的吼声。
晨星没有退。她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巨兽的六只眼。“我们不打扰你，你也别打扰我们。”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巨兽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然后，它转身，慢悠悠地走回灌木丛，消失了。
晨星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吓死我了……”
“你刚才不是挺镇定的吗？”
“装的。”
林远忍不住笑了。如果史莱姆能笑的话。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回到飞船位置。三组都有发现——阿锋和石头在东边找到了一条河流，水质清澈，可以直接饮用。晓星的队伍在西边发现了一片果林，果实可以食用。而林远和晨星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B级魔物。六只眼。三倍魔素浓度。
“这颗星球比地球危险得多。”石头说，“B级魔物在地球上几乎绝迹，但这里可能到处都是。”
“那怎么办？”晓星问。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石头。“你说的旧时代科技残留，在哪？”
石头调出全息影像。“北边，大约五十里。信号很微弱，但确实是旧时代人类的能源特征。”
“去看看。”
方舟二号再次升空，向北飞行。半个时辰后，他们看到了那个东西——一座半埋在地下的建筑，和地球上的研究所一模一样。
飞船降落。林远蠕动着靠近那扇门，门边的标志和华国生物研究所的徽章完全一致。晨星走上前，把手按在门旁的感应器上。
“DNA验证通过。欢迎您，沈静博士。”
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走廊，和地球上的研究所一样，只是更旧，更破。墙壁上有裂痕，天花板有坍塌，地上散落着碎石和灰尘。
晨星走在最前面，阿锋断后，石头和晓星跟在中间。走廊尽头是一间实验室，和晨星当年被关的那种一模一样。培养罐，控制台，还有——
一封信。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我的女儿，晨星。”
晨星的手在颤抖。她拿起信，拆开，一字一句地念。
“小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找到了‘种子’。‘种子’是一种特殊的生物科技，可以改造星球环境，使其适合人类居住。它在这颗星球的核心深处，需要你的能力才能激活。但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清理者主战派的首领没有死。他逃到了这颗星球，正在用‘虚空蚀’制造新的军队。你要小心。妈妈去找‘源头’了。虚空蚀的源头，比清理者更可怕的东西。如果妈妈回不来，不要来找我。好好活着。妈妈爱你。”
晨星念完最后一个字，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林远轻轻碰了碰她。“她还活着。”
晨星点点头，擦了擦眼睛。“嗯。”
“去找她。”
晨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犹豫。“可是……”
“没有可是。”林远说，“你等了她五百年。现在知道她还活着，怎么能不去找？”
晨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林远轻轻抱起来，软软的，凉凉的，让人安心。“谢谢你。”
“不用谢。”
他们刚走出研究所，就遇到了土著。
不是人类。比人类高，比人类瘦，皮肤是淡银色的，眼睛像猫一样是竖瞳，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他们大约有三十人，穿着轻便的皮甲，手持长矛，矛尖是某种发光的晶体。
为首的是一个女性，比其他人都高，银色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腰间，竖瞳是深蓝色的。她看着晨星，看着林远，看着阿锋，看着石头和晓星，最后目光落回晨星身上。
“外来者。”她的声音清冷，像山间的溪流，“你们从哪来？”
晨星上前一步。“地球。”
“地球？”女性微微皱眉，“没听过。”
“一个很远的地方。”
女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星裔部落的首领，星眸。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晨星举起那封信。“找我妈妈。”
星眸的目光落在信上，眼神微微变化。“你是沈静的女儿？”
晨星愣住了。“你认识我妈妈？”
“认识。”星眸说，“她三年前来过这里。帮我们对抗‘虚空蚀’，救了很多人的命。然后她走了，说去找‘源头’。”
“她去哪了？”
星眸摇摇头。“不知道。但她走之前说过，如果她的女儿找来，就带她去见一个人。”
“谁？”
“我们的先知。”
星裔的村庄建在山谷中，房屋是用某种发光的石头砌成的，即使在夜晚也不会完全黑暗。村庄不大，大约有几百人，男女老少都有。孩子们好奇地围着外来者转，伸手想摸林远，又缩回去，咯咯地笑。
星眸带着他们来到村庄最深处的一座石屋前。石屋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她的皮肤皱得像树皮，头发白得像雪，但眼睛——那双竖瞳，是金色的，和晨星一模一样。
“先知。”星眸恭敬地低头。
先知抬起头，看着晨星，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很慈祥，像祖母看着孙女。
“你来了。”
晨星愣住了。“你……认识我？”
“不认识。”先知说，“但我看到了你。在梦里。金色的眼睛，蓝色的史莱姆，还有——”她看向晨星的肚子，“新的生命。”
晨星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林远也愣住了。
先知站起来，走到晨星面前，伸手轻轻触碰她的额头。“你的母亲还活着。在虚空边缘。那里是宇宙的尽头，也是虚空蚀的源头。去那里，你能找到她。但路上很危险，你需要同伴。”
她看向林远。“你是她的光。”
看向阿锋。“你是她的盾。”
看向石头。“你是她的脑。”
看向晓星。“你是她的声。”
最后，她看向所有人。“虚空蚀在蔓延。如果你们不阻止，它迟早会吞噬这颗星球，然后是地球，然后是整个宇宙。”
晨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怎么去虚空边缘？”
先知抬起手，指向北方。“那里有一艘飞船。沈静留下的。它可以带你们去任何地方。”
那天晚上，晨星和林远坐在村庄外的山坡上，看着三颗恒星依次落下。天空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和地球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林远。”
“嗯？”
“你说，我们能找到妈妈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晨星。”
晨星笑了，轻轻戳了戳他。“就会说好听的。”
林远没有反驳。他只是贴着她，看着那些陌生的星星。
“林远。”
“嗯？”
“先知说，我肚子里有新的生命。”
林远愣了一下。“那是……什么意思？”
晨星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沉默了很久。“我也不知道。但她说的，应该不会错。”
两人都沉默了。新的生命。那会是什么？
远处，阿锋靠在树下，闭着眼睛，但没睡着。石头和晓星在和其他星裔聊天，学他们的语言，记他们的习俗。
明天，他们就要出发了。去找沈静，去找虚空边缘，去找一切的源头。前方是未知的，危险的，可能回不来的。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是星城的人。是地球的人。是不会放弃的人。
晨星站起来，抱着林远，看着北方。“妈妈，等我。”
夜风吹过，星光洒落。新的旅程，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