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又醒过来了,在这间位于上海西区老公寓六楼的卧室里。
说“又”字,是因为这种醒来已经成了近来的习惯——不是那种被噩梦惊醒的骤然,也不是被窗外车声吵醒的突兀,而是一种缓缓的、仿佛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清醒。身子还沉在床垫里,意识却先一步浮出了水面,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一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细细的路灯光。
房间里有光,却看不真切。这种感觉我是熟悉的——就像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夏天在外婆家的老房子里午睡,醒来时也是这样的半明半暗。外婆总是把竹帘放下来,屋子里便浮着一层薄薄的绿影,蝉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那时候的醒来是安心的,因为知道隔壁房间有外婆走动的声音,知道灶间里有绿豆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现在的醒来却不同了。房间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厨房里发出的嗡嗡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终于说不出口。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斜斜的亮痕,窗外的梧桐叶子偶尔动一下,那亮痕便也跟着颤一颤,像水波似的。
我翻了个身,枕头凉凉的那一面贴着面颊。这凉意让我想起一件事来——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凉意。那是三年前的秋天,在复兴中路上的一间咖啡馆里。那咖啡馆的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已经有些红了,风一吹,便簌簌地响。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什么图案,画完了又抹掉,抹掉了又画。
她进来的时候,带来一阵外面的凉气。那凉气里混着梧桐叶子的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那时候复兴中路上的桂花正开着,金桂银桂的,走在路上,那香气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把人笼在里面。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围巾是浅灰色的,毛茸茸的,衬得她的脸越发白净。
“等很久了吧?”她问。
我摇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窗玻璃上的水汽又蒙上了一层,我看见她的影子映在里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看人。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着,人便越发清醒了。我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夜色便一下子涌了进来——不是那种浓稠的、化不开的黑,而是浅浅的、透着一点光亮的灰。对面那栋老公寓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那些窗子都黑着,只有顶楼有一扇窗还亮着灯,灯光黄黄的、软软的,像是困倦的人的眼睛。
我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是这样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灯火。那时候住的巷子窄,两边的房子挨得近,对面的窗子里有什么动静,这边看得一清二楚。有时候是有人在做饭,油烟冒起来,黄黄的灯光便模糊了一片;有时候是有人在看电视,荧屏的光一闪一闪的,蓝莹莹的,像水里的月亮。外婆常说,看人家过日子,比看电视还有意思。
现在我却在看一盏不知是谁家的灯,那灯光照着,不知那屋里的人在做什么——也许也是在失眠,也许是在等一个晚归的人,也许只是忘了关灯。这些可能性在心里转着,转着转着,就转到她身上去了。她住的那间屋子,窗户朝北,对着另一栋楼的山墙,白天也见不到多少太阳。她说过,她喜欢在傍晚的时候点一盏灯,黄黄的光把整个屋子都照得暖暖的,外面的天黑下来,屋子里却像藏着一个小小的黄昏。
我忽然想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又失眠了,告诉她窗外有一盏灯,让她想起她说过的那个“藏着的黄昏”。但看看床头的钟,已经快三点了,这个时间打电话,未免太冒失了。再说,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联系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时间这东西,有时候过得飞快,有时候又慢得像凝固了似的,尤其是在夜里。
窗外的梧桐叶子又响了一阵,沙沙的,像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说给我听。这声音让我想起贡布雷的那个夜晚——不,不是我去的贡布雷,是书里写的那个贡布雷。那本书里,叙述者也是在夜里醒来,听见风吹过花园的声音,想起小时候在姑妈家的那些夜晚。我读那本书的时候还是个学生,在复旦东门外的那间出租屋里,冬天的夜里,裹着被子,就着床头一盏小灯,一页一页地翻。那时候觉得书里写的那些事离自己很远,什么法国贵族,什么上流社会的沙龙,什么斯万和奥黛特的恋爱——那些人和事,像隔着一条很宽的河,在河的对岸走来走去,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现在却忽然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并不远。失眠是一样的,回忆是一样的,那种在夜里被无数往事的碎片包围着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我的往事里没有盖尔芒特家那边和斯万家那边,只有复兴中路的梧桐树和武康路上的老房子,只有衡山路上的咖啡馆和陕西南路的那家旧书店,只有她——那个穿着米白色风衣、围着浅灰色围巾的女孩。
我站得有些久了,脚底有些凉。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却还是睡不着。那些往事的碎片在黑暗里浮起来,一片一片的,像是水里的浮萍,碰在一起就分开了,分开了又碰在一起。我想起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衡山路上的一家电影院门口,那时候正放着一部法国老片子,讲的是一个男人在咖啡馆里等一个女人,等了很久很久,那女人终于来了,他却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们看完电影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筛着面粉。她把包举到头顶上挡雨,我说,跑吧。于是我们就跑起来,跑过衡山路,跑过那家卖法式面包的小店,跑到地铁站的入口。停下来的时候,我们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牵在了一起,喘着气,看着对方,都笑了。
那时候的雨声,现在似乎还在耳边响着。
雨。我想起那天回来以后,衣服上都是雨水的气味,那种混着尘土和尾气的、都市里的雨水的气味。我把湿衣服挂在阳台上,阳台对面也是一栋老公寓,有户人家的窗子里透出暖暖的灯光,灯光里有人在走动,大概是刚回来的样子。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扇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触——仿佛刚才奔跑的那个我不是现在的我,仿佛那个牵着她的手在雨里跑的人是一个很远的、快要被我忘记的人。那种感觉很轻,很淡,像雨丝落在皮肤上,只微微一凉,就不见了。
现在想起来,那也许是一种预感——预感到有一天,我会像现在这样,独自站在窗边,看别人家的灯火,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预感到时间会把最鲜活的东西一点点地冲淡,让它变成回忆,变成可以拿起来端详的东西,就像把一朵花夹在书页里,过几年再翻开,花还是那朵花,只是颜色淡了,轻轻一碰就碎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那本《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卷。书签夹在中间,露出一点点红色的缎带。我已经读了一个多月了,还在“贡布雷”那一章里徘徊。不是读得慢,是舍不得读得快——那些句子太密了,太细了,像是一张极细极密的网,能把每一个瞬间都网在里面。有时候读上一段,就要放下书,发半天的呆,想想自己小时候的那些事,想想那些早就忘了的气味和声音。
比如说,我忽然就想起了外婆家巷子口那家早点铺子的气味。那是油条刚出锅的气味,混着豆浆的香气,还有一点煤炉子的烟火味。那时候外婆常常牵着我的手去买早点,早点铺子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总是笑眯眯的,看见我就说,小囡来了,今天油条可脆了。他把油条用草纸包好,递给我,那草纸上便印出一圈油渍,黄黄的,透透的,像琥珀的颜色。我捧着那包油条,跟在外婆后面走回家,巷子里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些记忆,如果没有普鲁斯特的那些句子,大概就一直沉在某个角落里,再也不会浮起来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睡着了,等着什么东西把它们唤醒。就像书里说的,那些往事“隐藏在某件我们意想不到的物体之中,而那件东西我们在死亡之前能否遇到,则全凭偶然”。我的“玛德莱娜小蛋糕”是什么呢?也许是梧桐叶子的沙沙声,也许是雨后混着尘土的气息,也许只是这样的一个失眠的夜晚。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光亮里似乎有细细的灰尘在飘,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们就这样飘着,飘了一夜,等着天亮的时候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梧桐叶子上,落在一夜未眠的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