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周之后。
那一周里,我路过那家咖啡馆三次。第一次是周二傍晚,透过玻璃看见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只有一束斜阳落在桌面上,照着几道细细的划痕。第二次是周四中午,店里人多,每张桌子都坐着人,但里面没有她。第三次是周六下午,我推门进去,铜铃叮当一响,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面前摊着一份报纸,咖啡杯旁边放着一块吃了一半的芝士蛋糕。
我没有点咖啡,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门在身后关上,铜铃又响了一声,那声音追着我走了几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第三次见面是在陕西南路上的一家旧书店里。
那家书店藏在一排时装店和奶茶铺之间,门脸窄窄的,一不小心就会错过。门口堆着几捆旧书,用塑料绳扎着,书脊被晒得发白,像是褪了色的记忆。店里没有招牌,只在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旧书换咖啡,进来坐坐。
我是被那纸条引进去的。
店里很暗,只有天花板上一盏黄黄的灯,照着中间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书。四壁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有些书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则斜靠着,像是困了的人,随时要倒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旧纸特有的气味——不是霉味,是一种更复杂的、混着纸张、墨迹、灰尘和时光的气味。这气味让我想起外婆家的阁楼,想起那些夏天午后,我爬上去翻看舅舅留下的旧课本和小说,封面上积着薄薄的灰,翻开时那灰便飞起来,在阳光里闪闪地飘。
“又见面了。”
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我绕过那张长桌,看见她坐在角落里的一把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画册,手里还是捏着那支铅笔。藤椅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锈迹,杯子里冒着热气,是茶的香气,混在旧纸的气味里,竟然很相宜。
“你常来这儿?”我问。
“嗯。”她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藤椅的位置,“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老板是个老先生,不爱说话,但书收得好。你慢慢找,总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我看了看她膝上的画册,是本旧画集,封面印着莫奈的睡莲,颜色有些褪了,那睡莲便显得更朦胧,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
“你也喜欢莫奈?”我在藤椅扶手上坐下来。
“喜欢。”她翻过一页,指着上面的画,“你看这幅,画的不是睡莲,是睡莲在水里的倒影。莫奈晚年画了很多这样的,睡莲和倒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也许都是真的。”我说,“水面上的是真的,水面下的也是真的。”
她抬起头来看我,那一眼里有了一点笑意,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漾起细细的波纹。
“你这个人说话有点意思。”她说,“来,帮我看看这幅。”
我把头凑过去。画册上印的是一幅更大的睡莲,整个画面都是水和花,光影揉在一起,看得久了,便觉得那水在流动,花在颤动。
“你看出什么了?”她问。
“我看出——”我顿了顿,“看出他很着急。急着把这些都留住,急着把每一刻的光都画下来。可是他越急,光走得越快。最后留下来的,就是这种又清晰又模糊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排书架上。架子上有一套旧版的《追忆似水年华》,七本,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你看。”我指指那套书。
她回过头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把那套书一本一本取下来,捧在手里。那动作很轻,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套书在这里很久了。”她说,“每次来都看见它,每次都没有买。”
“为什么不买?”
“买了放在哪里?”她回过头来,“放在书架上,和那些新新的书排在一起,它就孤单了。还不如让它在这里待着,和这些旧书在一起,它们是一个世界的。”
她把书一本一本放回去,动作还是那么轻。放完最后一本,她转过身来,靠在书架上,看着我。
“你知道吗,”她说,“我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刚来上海。一个人住在静安寺那边的一间小屋子里,窗户朝北,冬天冷得要命。晚上下班回来,裹着被子读,读着读着就睡着了,书掉在地上,醒了再捡起来继续读。”
“那时候觉得书里写的那些事离自己很远。”我说。
“是啊。”她点点头,“什么沙龙,什么贵族,什么斯万的恋爱——那些都太远了。可是后来读着读着,忽然发现,离得近的东西反而读不出来了。”
“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比如说,我每天走过的那条弄堂,门口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窗台上晾着的衣服,这些天天看见的东西,反而不知道怎么去写了。太近了,近得看不清。就像莫奈画的那些睡莲,要隔开一点距离,才能看出那是睡莲。”
店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大概是外面有云遮住了太阳。那盏黄黄的灯显得更亮了,把她的侧影照出一层暖暖的光晕。她靠在书架上,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铅笔的灰。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轻,但这一次,它没有很快消失,而是留在嘴角,像一盏刚刚点亮的灯。
“等下次见面再告诉你。”她说。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我。是本旧版的《少年维特的烦恼》,封面上印着一个穿蓝外套的青年,站在夕阳里,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送给你。”她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你读完了没有。”
那天晚上回去,我坐在窗边,翻开那本书。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但字迹还很清楚。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经褪成淡蓝色:
“献给所有等不到的回信。”
窗外,梧桐叶子又响了一阵。我忽然想起她说的话——“太近了,近得看不清”。也许真是这样。也许我们要等到很久以后,等到一切都过去了,才能看清那些天天看见的东西,才能明白那些天天在一起的人。
也许这本书,就是写给那些等不到的回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