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见面,是在衡山路的雨里。
那天下午,我去“角落”咖啡馆找她。推开门,铜铃响过之后,我看见她常坐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正对着手机自拍,面前摆着一杯粉红色的饮料。我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里。
梧桐叶子已经黄了不少,有些落在地上,被踩碎了,发出轻轻的咔嚓声。风里有桂花香,比前些日子淡了些,若有若无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烧着一炉香。路上人来人往,有牵着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有背着相机的外地游客,他们都走得很快,像是都有要去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离公司近,下班了就过来坐坐”。她公司在哪里?她几点下班?她住在什么地方?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们见了三次面,聊了很多话,却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样想着,我就在衡山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起来。走过那家法式面包店,橱窗里摆着金黄的长棍和圆圆的乡村面包,有股麦子烤过之后特有的香气飘出来。走过那家卖唱片的小店,门口放着一个旧式的音箱,正放着一首法国老歌,女声慵慵懒懒的,像是在说着什么秘密。走过那家电影院,门外的海报上印着一部即将上映的文艺片,导演的名字不认识,但画面很美,是一片秋天的树林,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身上。
走到衡山路和余庆路的交叉口,天忽然暗了下来。不是傍晚那种渐次的暗,是一下子就暗下来的,像是谁把一盏大灯关了。我抬头看,头顶上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堆云,灰灰的,沉沉的,压得很低。风也大了起来,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耐不住,就跟着风跑了,在地上打着旋。
要下雨了。
我刚这么想,第一滴雨就落下来了。很大的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像是有什么话要急着告诉我。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就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哗的一声,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填满了。
我跑起来,跑向最近的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那是路边一栋老房子门前的廊檐,窄窄的,只能站下两三个人。跑到的时候,衣服已经湿了大半,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我在廊檐下站定,喘着气,把湿了的眼镜摘下来擦。擦着擦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笑。
那笑声很轻,混在雨声里,差点就错过了。但我还是听见了,因为那笑声里有一点熟悉的东西——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似的了然。
我转过身去。
她就站在那扇门里面。
那是一扇旧式的木门,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木头。门半开着,她站在门框里,身后是一道窄窄的楼梯,黑漆漆的,看不见通往哪里。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捧着一只杯子,杯子里冒着热气。
“你跑什么跑?”她说,“雨这么大,跑也是湿,不跑也是湿。”
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滴,滴在眼睛里,涩涩的。我把眼镜重新戴上,她的人影在镜片上晃了晃,才终于稳住了。
“你住这儿?”我问。
“嗯。”她点点头,“二楼。刚才在窗边看书,看见一个人在外面跑,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到廊檐下站着擦眼镜。擦了半天,才看出来是你。”
她说着,往旁边让了让。
“要不要上来坐坐?等雨小一点再走。”
我跟着她走上那道窄窄的楼梯。楼梯很陡,每走一步,木板就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不堪重负的叹息。墙上挂着一盏小灯,黄黄的,照着楼梯转角处的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长的,有几片已经枯黄了。
二楼是她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就把空间占得差不多了。但收拾得很整齐,每样东西都有它该在的地方。书桌上放着那本《追忆似水年华》,翻扣着,书脊朝上,像是刚刚还在读。窗边放着一把藤椅,和她在那家旧书店里坐的那把一样,只是这把扶手上搭着一块浅灰色的毯子,毛茸茸的,看着就很软。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哗哗的,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便模糊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玻璃上划一道亮痕,又消失了。
“擦擦吧。”她递给我一条毛巾。
我接过来,擦着头发。毛巾是浅蓝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混着一点她身上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洗衣粉,又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还像是什么更淡的、抓不住的东西。
“你刚才在窗边看什么?”我问。
“看书。”她指指桌上那本书,“正好看到一段,说叙述者在等他的母亲上楼来亲他。他等啊等,等得心焦,等得睡不着觉,最后忍不住写了封信,让仆人送下去。结果他母亲没有上来,倒是他父亲上来了,把他训了一顿。”
“那段我记得。”我说,“小时候我也等过。等外婆来给我盖被子。她总是很晚才来,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被子盖得好好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你是等到了。”她说。
我看着她。她站在窗边,侧对着我,窗外的雨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楚表情。
“你呢?”我问,“你等过吗?”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叫苏晚。”她说,“晚上的晚。”
“苏晚。”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我嘴里停留了一下,像是含着一颗糖,慢慢的,化出一点甜味来。
“你呢?”
我告诉了她我的名字。她听了,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
“这名字挺好的。”她说,“听着就很安静,像是一个人在窗边坐着,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
雨声渐渐小了些,从哗哗变成沙沙,又变成淅淅沥沥的。窗玻璃上的水痕慢了下来,可以看清外面的梧桐树了,叶子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的,绿得更深了些,黄得更亮了些。
“雨快停了。”我说。
“嗯。”她点点头,但没动,还是站在窗边。
我也没动。我们就这么站着,听着雨声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低下去,低到最后,只剩屋檐上偶尔滴落的几滴,嗒,嗒,嗒的,像是一口钟在慢慢地走着。
“谢谢你让我上来躲雨。”我说。
“不是躲雨。”她回过头来,“是上来坐坐。”
她笑了,那笑容还是轻轻的,但这一次,它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