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我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她没有让我走的意思,我也就没有提。我们就这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地从雨幕里浮现出来——先是近处的梧桐树,湿漉漉的,叶子低垂着,像刚哭过的孩子的脸;然后是街对面的老房子,红砖墙被雨水洗得发亮,那些爬山虎的叶子紧紧贴着墙面,绿得几乎要滴下来;再远些,是湿漉漉的马路,倒映着天空和树影,偶尔有车驶过,便在那倒影里划开一道口子,很快又合上了。
“你看。”她指着窗外。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对面的屋顶上,积着一小片水洼,亮亮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一角天空,灰灰的,但有一小块地方透着淡淡的金边——是云要散了的征兆。
“小时候下雨,我总爱看屋顶上的水洼。”她说,“外婆家对面有个瓦房,屋顶上有几片瓦碎了,下雨天就积起水来。雨停了之后,那水洼里能看见天,能看见云,有时候还能看见燕子飞过去。我那时候想,要是我能变得很小很小,就可以跳到那水洼里去游泳。”
“后来呢?”
“后来屋顶修好了,水洼就没有了。”她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再后来,外婆家拆迁了,那房子也没有了。每次下雨,我都想找那样的水洼,可是再也找不到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那里放着一只旧皮箱,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箱盖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标签,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那是外婆的?”我问。
“嗯。”她点点头,“她留给我的。里面装着她年轻时候的东西,一张照片,一封信,一块手帕,一截用过的口红。我不敢打开看,怕看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那金色的云边越扩越大,最后把整片云都染成了浅金。房间里也亮了些,我能看清书架上的那些书脊了——有文学类的,有画册,有一些外文书,还有几本泛黄的旧杂志,整齐地排在那里,像是一列沉默的士兵。
“你一个人住?”我问。
“嗯。三年了。”
“不想养点什么?猫啊,狗啊,或者植物。”
她摇摇头,笑了:“养自己都养不好,还养别的?再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台上一只空的花盆上,“养什么都要走,走了心里就空一块。不如不养。”
那花盆里还留着干枯的土,土里有一截枯死的根,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留下的。我想问她那是谁送的,还是没有问。
“你饿不饿?”她忽然问。
我这才想起来,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她看我愣了一下,就笑了,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那里有个小小的灶台,上面放着电饭煲和电磁炉。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挂面,两个鸡蛋,几棵青菜。
“只会做清汤面。”她说,“你吃得惯吗?”
“吃得惯。”
她开始烧水,打蛋,洗青菜。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水开了,她把面条放进去,白汽腾起来,她的脸便模糊在那一片白汽后面,只剩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你这样看着我,我都不好意思煮了。”她说。
我把目光移开,落在书桌上。那本《追忆似水年华》还翻扣着,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淡蓝色的封面,边角有些卷了。笔记本旁边是一支铅笔,就是她在咖啡馆里捏着的那支,笔杆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你在写什么?”我问。
“不是写,是画。”她一边搅着锅里的面,一边说,“随手画的,想到什么画什么。”
“能看看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画的是一个老人的侧影,坐在藤椅上,面前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笔触很简单,几笔就勾出来了,但那姿态画得很准——微微佝偻着背,头低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情。
“这是旧书店那个老板?”我问。
“嗯。他有次在店里睡着了,我就在旁边画。画完了,他醒了,看见我在画,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给我倒了杯茶。”
我又翻过一页。这一页画的是咖啡馆的窗,窗玻璃上有细细的水痕,窗外是模糊的梧桐树影。窗边坐着一个女孩,侧着脸,手里捧着一本书,那书的封面画得很仔细,能认出是《追忆似水年华》。
“这是你自己。”我说。
“嗯。”她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一个人在咖啡馆看书的样子。画这张的时候,还没认识你。”
再翻过一页。这一页画的是一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捧着一只咖啡杯。那双手我认得——是我自己的手。
“这是——”
“那天你在咖啡馆坐着,一直看着窗外。我在画窗上的水痕,画着画着,就把你画进去了。”
锅里的面煮好了。她把面盛进两只碗里,每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汤清清的,飘着几滴油花和一点葱花。她把碗端过来,放在书桌上,递给我一双筷子。
“尝尝。”
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汤淡淡的,有一点鸡蛋的香气,还有一点青菜的甜。
“好吃。”我说。
她笑了,也低下头吃面。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吃完面,她把碗收了,放在水池里。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那金色的云边已经变成了橙红,又渐渐变成浅紫,最后融进灰蓝色的暮色里。路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沿着衡山路延伸出去,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碎的星星。
“我得走了。”我说。
她没有挽留,只是点点头,从门后拿出一把伞递给我。
“带着吧,夜里说不定还要下。”
我接过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她。她站在窗边,暮色里的剪影淡淡的,像她笔记本里那些速写的人,只用几笔就勾出来了,却让人怎么也忘不掉。
“苏晚。”我叫她的名字。
“嗯?”
“下次见面,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是窗外的路灯光映进去的。
“什么事?”
“下次再说。”
我推开门,走下那道窄窄的楼梯。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我抬起头,看见她还站在门口,向下望着我。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像一幅旧画里的人。
“慢点走。”她说。
我点点头,推开了那扇深绿色的门。外面的空气湿湿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比白天淡了,却更悠长,像是能一直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我走在衡山路上,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斑斑驳驳的。偶尔有水珠从叶子上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嗒的一声,像是什么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走到地铁站口,我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栋老房子的轮廓已经融进夜色里,只剩二楼那扇窗还亮着灯,黄黄的,软软的,像困倦的人的眼睛。
那灯光一直在那里亮着,直到我走进地铁站,直到列车开动,直到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它还亮在我心里,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火苗,怎么也吹不灭。